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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VS李敬泽:向中国古典小说致敬

(2005-12-29)
 

莫言与李敬泽在关于对话中达成共识,以古典小说的叙事结构捍卫长篇小说尊严。

莫言认为伟大的长篇小说,没有必要像宠物一样遍地打滚赢得那些准贵族的欢心,也没有必要像鬃狗一样欢群吠叫。它应该是鲸鱼,孤独地遨游着,响亮而沉重地呼吸。

谈到莫言的贡献,李敬泽认为,“他让我们看到一种可能性,他重新接通了我们民族伟大叙事传统之间的活生生的血肉联系”。

    43天写就长达55万字的《生死疲劳》。从八月起,最多一天写作1.65万字,平均一天只睡三小时,莫言突破了自己写作速度的最高纪录,自称睡觉时也有一半的脑细胞在工作,有的梦也变成现实。“可谓长期饱食,一朝宣泄。”莫言开玩笑说。

  昨日,文学评论家李敬泽与莫言在孔庙对面的留贤馆对话这一新作时,李敬泽称《生死疲劳》在向伟大的中国古典小说致敬。相反,莫言的要求很低,他说,只要跟《檀香刑》不一样就行,别的咱也不管。

  《生死疲劳》简介

  小说浓墨重彩地再现了半个世纪乡村的历史,通过大头儿、蓝解放、莫言三位亲历者新颖的叙述手法,讲述了农民蓝解放一家,以及地主西门闹一家复杂多变的生活况境,小说将六道轮回这一东方想象用中国古典文学草蛇灰线,隐没在全书的字里行间,写出了农民对于土地无比执著的颂歌和悲歌。

  [人物]“古典农民的活化石”引出乡村历史

  ●李敬泽:土地原是农民安身立命的终极价值。但现在它正在农民的心中瓦解。新作坚持以土地为中心,是对现实的一种回应。

  ●莫言:农民和土地是亲密的关系,一旦逃离土地,农民就没有了根本,会陷入更深的苦痛。

  李敬泽:昨晚看完《生死疲劳》,先兴奋,后茫然,它庞大、驳杂、浑浊,看得痛快,但对批评来说却是一个挑战。这是一部关于历史的小说、关于人与土地的小说、关于人与灵的小说,关于生与死的小说,关于苦难与慈悲的小说,也是关于白昼和夜晚的小说。《生死疲劳》中很少写到太阳,但月光下的世界写得极为诡谲华美,这让人想起你的山东老乡蒲松龄:夜色降临时,万物苏醒,大地恢复了灵性,白昼属于人和历史,黑夜属于灵,属于大地。小说中的人物“蓝脸”,是把夜印在脸上,印了一半,有点像脸谱。

  莫言:这来自生活,那人的外号就叫“蓝脸”,脸上有一个大痣。

  李敬泽:“蓝脸”这个坚持到底的单干户是小说中最动人的形象。

  莫言:这部小说的创作冲动其实就来自于我家旁边村庄里的这样一个单干户。

  李敬泽:我猜就是这样,肯定实有其人。

  莫言: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学校就在路边上。1965年的一天,我们上完第二节课,做广播体操的时候,这个单干户和他老婆推着一辆木轮车,吱吱咯咯地从我们面前经过。那个时候,到处都是人民公社。他赶了一头瘸驴,拉了一个木轮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乡间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在“文革”期间,因为他坚持单干,他的儿子、女儿全部与他决裂,就剩下他一个人,因为在“文革”中,一个单干户的子女的名声比一个地主的儿子还要臭。当时大家用“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来形容他。因为他就是不入合作社,其道理很朴素:亲兄弟还要分家,你们闹到一块没有道理。他这样的单干户在高密县是惟一的。

  后来,他受到其他人的迫害,他的土地只剩窄窄的一条,奄奄一息,他种庄稼的时候,人家种高秆的农作物,遮挡他地里的阳光;他没有农药,人家都用好的农药,害虫都往他的地里跑,他活得很艰苦,但他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道堤坝。

  李敬泽:从这个小人物迸发出整个宏大的故事:关于中国乡村的历史。

  莫言:几千年以来中国改朝换代、农民起义,围绕的核心问题都是土地。土地兼并再均分,反反复复。

  1949年之后,农村的变迁实际上还是土地的问题。

  《金光大道》和《艳阳天》说的都是土地的问题。写农村改革的小说实际上并未涉及根本,根本问题就是“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到了今天,这种关系又发生了变化,农民纷纷逃离土地,出现新一轮的土地荒芜现象。

  我最开始就是想围绕土地,写一个50年来农村的变迁的故事,但是以一种什么样方式来写,如果以《金光大道》或《创业史》的方式来写,至少在形式上是陈旧的,所以借助六道轮回来写这个问题。

  李敬泽:现代文学以来,土地在不同时期的乡土写作中都是一个意义中心,它是历史的焦点,也是农民可以安身立命的终极价值。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中心在当下生活中、在农民心中正在瓦解。而在小说中,你坚持了这个中心,这是对现实的一种回应?

  莫言:我还是认为,农民和土地还是亲密的关系,一旦逃离土地,农民就没有了根本,蓝解放以进城当官的方式离开了土地,西门金龙以开发旅游的方式毁掉了土地,只有蓝脸,他坚守着土地,他是古典农民的活化石。

  我认为,不应毁掉或背弃土地,那必将使农民陷入更深的苦痛,前途更加未卜。我无法预见,也无法解决,但在我小说的结尾,展示了逃离土地或背离土地的凄惨景象。当然最后还是有希望的,希望寄托在女性身上。

  李敬泽:在这部小说里,“蓝脸”孤独但是雄辩,他用黑夜的逻辑对抗白昼,但是现在,恐怕已经很难想像有一个农民特别是年轻人愿意走进黑夜,坚持他对土地的忠诚与眷恋。

  莫言:是啊,现在的农民已经不爱土地了。

  [形式]用章回体、“说书人”怀念古典小说

  ●李敬泽:章回体基本上是死掉的文体,也是一种特定的叙事态度,现在《生死疲劳》是要让它活过来重振尊严。

  ●莫言:应该说它不完全是一部章回体小说,我想恢复古典小说中“说书人”的传统,也希望读者通过阅读它怀念中国古典小说。

  李敬泽:这是一部章回体小说。20世纪80年代以来,主流小说采用章回体的很少,五四以来就已经很少了,我记得《吕梁英雄传》是章回体。

  莫言:新时期的有一部《破晓记》,还有《烈火金刚》是章回体。

  李敬泽:在中国古代几乎所有的长篇小说都是章回体,其实西方传统中的早期小说也近似章回体,像《堂吉诃德》、《痴儿西木传》,只是他们不讲对仗。章回体基本上是死掉的文体,现在《生死疲劳》是要让它活过来重振尊严。章回是一个形式,但应该不仅仅是形式,它也是一种特定的叙事态度,不知道你是怎么考虑的?

  莫言:关于从中国古典小说和民间文化中寻找创作灵感,是我近年来考虑比较多的问题。当然,这不是什么理论问题,是技术问题。《生死疲劳》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按照以往的模式写下去,形式和内容的结合不是很熨帖。而且读者在阅读的时候,章节之间的界限也有些模糊,读着这一章可能就忘记了上一章。后来,我想是不是可以给每一章起个小标题。这倒是我们现代小说里常用的手段,但小标题很难把这一章的内容概括,就想到用章回体,因为章回体的标题字数多,能够全面地把这一章的内容概括出来。目前的五十多章,依然有一些是不符合对仗、平仄的技术要求,尤其是到了第五部尾声的时候,也就没有用章回体。应该说本书不完全是一部章回体小说,这样处理是出于技术上的考虑。另外,也是希望让读者通过阅读这部小说怀念中国古典小说。毕竟,我们过去的经典小说都是章回体。

  李敬泽:向章回体小说致敬。

  莫言:从深层考虑,是想恢复古典小说中说书人的传统。因为章回体小说一般是从话本小说演变而来,是话本小说之后相对成熟的小说形式,作者作为说书人的姿态出现。

  李敬泽:说书预设了读者与听众在场,说书人是一种声音,一种包含和模仿所有声音的“大声”,古代的小说是“说”出来的,而且是“大说”,现代的绝大部分小说是“写”出来的,顶多是“小说”,这是非常重要和复杂的区别。《生死疲劳》就是一次罕见的大说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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