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陕西作家高建群十几年来沿着游牧民族的足迹走遍了大西北。本报记者 王嘉宁 摄
演讲:作家 高建群 地点:涵芬楼书店 时间:10月20日
“中华文明一直是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农耕文化,一条是游牧文化、一直走了这么五千年。”
“唐代李世民提出了胡羯之血,我认为胡羯之血给了中华文明以动力。我曾经在一本书中说过,我说游牧文化越过长城线,我们这个民族从此得到一次再生,然后中华文明得以延续下去。”
寻找失落的历史:“胡羯之血”是中华文明的动力之一
很高兴见到各位,我是一个写作者,一直很乐意与亲爱的读者们对话。这次我想讲一下中华文明的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我不知道这几十年来我为什么痴迷于这一种题材和这一种思考。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女巫或者法师一样,从远处的旷野上捡来许多的历史残片,然后在我的斗室里像拼魔方一样将它们拼出许多样式,我每有心得便大声疾呼,激动不已,那一刻我感到历史在深处笑我。我把我的这种痴迷悟觉理解为两个原因,一个是这些年随着我在西部地面上风一样地行走,我取得了历史的信任,它要我肩负起一个使命,并把那些历史的每一个断章中惊世骇俗的一面展现给现代人看;另一个原因,随着转入老境,我变成了一个世界主义者,我有一种大人类情绪,我把途经道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当做我最亲的兄弟,我把道路上遇到的每一座坟墓,无论是拱北、无论是玛扎、无论是敖包都当做我的祖先的坟墓。
这些年我为什么走了这么多地方呢?就是西部大开发没有开始之前,我曾因为中央台写一个关于西北文明的专题片,把大西北包括青海的这些玉树、果洛、青海湖,包括到新疆的南疆、北疆走遍了,在罗布泊我还呆了13天时间,当年马可·波罗在这个地方歇息过,马可·波罗、玄奘、鸠摩罗什等伟大的人物都在这里歇息过。我还走了包括宁夏的西夏王陵在内的很多地方。我觉得一直在沿着游牧线和农耕线走。所以我后来提出了一种历史观念,除了中国历史学家用时间来断代,马克思用阶级斗争来断代,但是我觉得构成中华文明更多的是,就是刚才我提到的农耕文化、游牧文化相互冲突、相互交融形成的文明史。
我对世界的认识有一个地理位置的认识。东方文明,中国文明是东方文明,比如中国是一个农耕文明的东方国家,沿着游牧线就是比如北京,过去到大同、到呼和浩特到包头到延安到天水到宁夏西海崮,到银川再到西北,实际上有一个农耕线和游牧线的交会线。再往西走,俄罗斯草原再到东欧、到地中海中间是一块辽阔的草原,草原或者是干草原或者湖泊、湿地、峻岭、高山、森林、洞穴。再到西边,西方文明,中间这块动荡的土地上一直生活着许多的游牧民族。
按照《草原帝国》作者勒内·格鲁塞的观点,这些游牧民族以80年为一个周期或者是涌向东方或者是涌向西方,人类的历史有3300万年,而东西方的沟通只有3500年。就是说在3500年的时候当时的人们骑在了马上,这之前人类还没有骑在马上,虽然马在7000年已经家养了。第一个跃上马背的人是匈奴人,这样依靠马作为脚力,这样人类才有可能完成洲际穿越,比如东方开始向西方行走,西方开始向东方行走。在此之前,东方和西方,实际上像两个蛋壳一样孕育着文明,他们彼此是不沟通的。在3500年前人类开始沟通,到了2000年的时候丝绸之路大量地繁忙起来,靠这样一条伟大的道路,东方和西方才有了真正意义的沟通。
游牧民族之匈奴:他们进攻,流浪,从世界消失
15年前我写过一本《最后一个匈奴》,我那时候就感觉到游牧文化对中华文明的影响,尤其是在陕北地区。陕北是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交汇点,或者是一个拉锯之带。在历史上两千年的封建社会中,有一半的时间是被游牧文化控制,另外一半时间是农耕文化控制的。匈奴产生了很多重要的人物,像“冒顿大帝”,他是和汉高祖刘邦同时代的人,在此之前匈奴并不强大,据史料介绍,匈奴民族在他的手里强大起来。强大起来之后向定居人民进行进攻。
匈奴人在冒顿死了之后,开始是五分匈奴,到后来形成了南匈奴和北匈奴。南匈奴在今天的包头,另一支就是北匈奴,今天称为漠北,就是今天外蒙古一代,它的大单于就是“郅支单于”,然后汉王朝呼韩邪,南匈奴一起来攻打北匈奴,当时北匈奴就开始撤退,当时汉朝在新疆,西域都护府,在汉朝的攻击下,“郅支大单于”被都护府的副都尉陈汤杀死。到这儿中国境内的匈奴就灭亡了。从隋朝时代就开始把南匈奴迁到今天的山西河套一带安置,包括今天的陕北、宁夏、山西的太原、大同、长治。
北匈奴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也不知道最后那些迁徙者到哪里去了。在俄罗斯的史书上在欧洲英国的史书上关于记载这些匈奴人,他们在公元二世纪离开中国,到三世纪、四世纪的时候在前苏联,俄罗斯的黑海地区,到四世纪突然进入匈牙利平原,在匈牙利那里建立了一个匈奴汗国。阿提拉组成了一支30万人的军队,越过多瑙河,把今天的法国、英国、德国全部占领了,最后强渡莱茵河,然后开始向西方世界的首都罗马地区,已经把意大利大部分的城市都占了。公元453年阿提拉神秘死亡。他的乌合之众就土崩瓦解了,他的几十个儿子一个一个被杀死。北匈奴到这儿就完了。
到上个世纪的时候匈牙利有一位学者,他在他的匈牙利的史书中谈,说他们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他说他们怎么穿越黑海、里海来到多瑙河河畔,找一块水草肥美的地方建立他们的祖邦。他这样子来说的,所以匈牙利人认为他们是匈奴的后裔。在东欧剧变以后有一些年轻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匈奴人来之前匈牙利那一代已经有一些小公国了。
游牧文化之西夏:他们在史书上已茫茫不知所踪
西夏王朝是怎么回事儿呢?西夏王朝一共建国200多年,今天的银川市就是它建立起来的。它是一个羌族,羌族生活在大小凉山那一带,有一天他们开始吵架了,一个说咱们随着黄河往上游走看上游是什么风景,一个说咱们随着黄河下游走看下游是什么风景。往上走,往西走最后成了西羌,往下游走的那些就成了东羌,往上游走的就到了黄河的源头就是今天的三江源。到了三江源以后,西羌里面有一个部落叫做“党项族”部落,这样开始强大起来了。
少数民族是很会生存的。他就是长的很剽悍、很强壮、很英俊的这些男人,到当时应该是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的年代了,吐蕃的年代。到了唐和宋以后,把当时的党项族培养起叫做吐蕃,后来吐蕃势力是很强大的,吐蕃加上回鹘加上维吾尔族从那边进攻过来,后来党项就一直往后撤退到河套地区,开始先到陕北,到了陕北以后到今天的米脂,然后分成两支,一支叫“菏泽党项”,一支叫“南山党项”。然后“南山党项”指的是他们部落的人,菏泽党项是指河套地区的、陕甘地区的。再后来发展,他们想要跨过黄河另外建立一个都城,就到了今天的银川,建立了“中兴府”,后来称为“大兴府”。他们在强盛的时候曾经和金国、辽国和当时的南宋、北宋抗衡,成为了一个重要的国家,尤其是到“李元昊”的时候它的疆域快到青海了,到黑城就是今天内蒙古的额济纳旗,那边到了敦煌,甚至到哈密县,这边到陕北的延安,就那么大一块面积。
后来他们被成吉思汗所灭。由于成吉思汗被西夏人射伤并死去,蒙古骑兵进城以后屠城七日,把西夏的人全部杀光。然后又到了西夏的王陵,西夏王陵被称为东方金字塔,又把西夏的七座王陵全部掘开。这是很残忍的一幕,从此西夏国的文字也没有了,它的语言也没有了,这些人最后都跑到哪里去了,都成为了谜,史书上也是茫茫不知其所踪。
游牧文化之蒙古:在成吉思汗之前,这个世界是孤立的
另一个游牧民族,成吉思汗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个民族现在还作为一个伟大的民族继续生活在21世纪的阳光下。有人问为什么这些游牧民族默默无闻的突然一夜间从大漠中走出来呢?我讲一个成吉思汗的宰相说过的一句话。成吉思汗问他的宰相说怎么来界定我们蒙古民族?宰相说这样界定吧,凡是世世代代居住在毡房和账篷里面的游牧人都是我们的蒙古人。由这个作为界定以后,这样他每攻下一个游牧民族,这个游牧民族就成为蒙古人的一个部落了,就好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当年匈奴人的强大也是这样的。我们看史书说匈奴人今年是有三万“牙帐”,就是三万个帐篷,意思就是三万个家庭,第二年他们有十万“牙帐”一年就发展到十万个家庭了,它就是这样,就是攻下一个游牧民族,这个游牧民族就成为了它的一个部落,突厥人也是这样,后来的蒙古人也是这样。
成吉思汗一开始的名字叫铁木真,铁木真就是铁匠的意思,后来成为成吉思汗,成为天之骄子,成为一个伟大的统帅,从大漠里走出来,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成吉思汗的上帝之鞭》,2004年出了以后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是文章出来以后,有一个福建的学者写了一篇文章在《南方周末》发表,说成吉思汗是一个暴君,是一个希特勒式的人物。后来我又写了一篇答辩文章发表在《南方周末》上,批驳了一下。成吉思汗重要的意义在哪里?在成吉思汗之前,这个世界是孤立的,一个一个的文明板块之间是孤立的。成吉思汗在建立他的横跨欧亚的大帝国的过程中,他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整体,是从他开始。我认为成吉思汗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世界是以我为划分,就是我之前的世界和我之后的世界。”在成吉思汗这个时代,整个东西方世界,包括刚才我谈到漫长的、广袤的俄罗斯平原变成一个整块了。
今天我主要把我的一些思考说出来,也是向各位请教,占用了各位很多的时间,最后我想把我书上的这段话念一下,作为我今天的结束语。“站在长城线外向中原瞭望,你会发觉史家们所津津乐道二十四史观点在这里轰然倒地,从这个角度看中华五千年文明史是以另外一个形态存在着的,这就是每当以农耕文化为主体的中华文明走到十字街口难以为继时,游牧民族的嗒嗒马蹄便越过长城线呼啸而来,从而给停滞的文明以新的胡羯之血。”谢谢大家!
专家观点:游牧民族改善了我们的基因
游牧文化对中华文明的价值主要有两个方面:人种和语言。从人种来讲,一波一波的游牧民族南下了,给中国人种基因带来了很大改变。这种改变是有好处的。对我们最明显的体貌特征便是,南北方人体格有很大的差别。一般北方人比较高大,南方人相对偏小一些。这个原因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响、人种杂交有很大的关系。这点不光是从外貌来看,从分子生物学的角度也是如此。
第二方面是语言的影响,游牧文化对汉语面貌的影响很大。日本学者桥本万太郎的观点就是,现代汉语受北方阿尔泰语系影响。目前汉语官话的形成与阿尔泰语一波一波南下是有直接影响的。
这是两个最深刻的影响。所有的文化、生活习俗都是很容易改变的。最难改变的一个是基因,一个是语言,其他任何东西都是在此基础上生发出来的。
不过我不太认同“每当以农耕文化为主体的中华文明走到十字街口难以为继时,游牧民族的嗒嗒马蹄便越过长城线呼啸而来”的说法。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不是一个文化走到十字路口的问题。
文明和制度是两回事。很早的时候秦晖先生就曾写过相关的文章,他有个基本观点是,文明无高下,制度有优劣。
此外,对于高建群这类的作家采取实地调查的方式来感受文明,如果是一种感想式的,这还只是文学表达,不能说对社会科学有什么帮助。当然,实地调查的方式是很了不起的。中国学术的推动与此有关。
王晓熊(上海师范大学 语言博士)
现场问答:儒家把张扬的文化束缚了
读者:你的文章一般是说游牧民族怎么了结了农耕文明,那游牧民族占领了以后,我们农耕文明怎么又复兴了呢?
高建群:汤因比写过一本书叫做《人类历史与地球母亲》,一部小说体的世界历史,他谈了各文明板块的发生、发展、强盛、盛极而衰、消亡的过程。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也许只有经过漫长时间流程考验的,至今郁郁葱葱的中华文明才是解决世界目前各种难题的一剂良方。
这是什么原因呢?中华文明的最大特点是大包容。这个文明很厉害的,任何外来的东西,中国人懒洋洋地用他的中庸之道把这些都吃到肚子里,然后又再生了。所以中华文明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文明,包括现在提倡和谐,用和谐作为武器,无往而不胜。
读者:我看到过一个日本汉学家的观点,他说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是因为游牧民族是一个很重要的促进因素,但是“李泽厚”先生有一个观点,他说过如果明朝没有满人入关,明朝自己可能走上别的发展道路。
高建群:那它可能就灭亡了,我们看中国的版图,到明朝的时候就剩下了一点儿的小王朝,剩下那一点儿。比如宋朝,金国已经把大半个中国都占领了,为什么不占领南宋,就是觉得这是嘴边的一团肥肉。但是中国的历史书到那几年,还以南宋的年号为记,这也是正统的史学观。
读者:不断被游牧民族占领,是不是意味着汉民族的文明过于早熟,生不逢时呢?
高建群:农耕文明也是很伟大的文明,儒家文化对于中华民族的积极作用就是产生了一种向心力或者凝聚力,将这个民族凝聚到一块儿了。它产生的负面作用,是它把中国人都变成了侏儒,儒家文化出现以前,中华民族多么的张扬,先秦两汉诸子百家时代中国人多么张扬,后来儒家文化一步一步把中国人束缚了,一直到五四运动的时候中国人实在忍无可忍了,提出了打倒孔家店,然后开始思想解放运动。农耕文化也是很伟大的,它有五千年的行走过程,但它必须不断的把自己毁灭然后再生。
那些古老的东西都会慢慢退出舞台
读者:我看到你的作品很多都是最后一个匈奴、最后一个民间,你喜欢用“最后”这样一个词,“最后”好像是行将消亡的事物。
高建群: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在全球工业化的进程中,农耕文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瓦解。就像古老的村庄,那个村庄可能要从大地上抹掉,然后房屋当然荡然无存,大树可能要移栽到城市里作为风景树,这是不可避免的,农耕文化正在结束,它对人类是好事儿还是坏事,现在无从判断。
你谈到我们只注意到游牧文化的那种本色,这也是对的。我从额尔齐斯河流域一路走来,夕阳、白桦林、河流,这儿一个维吾尔人的玛扎,就是用土坯堆起来的,像个房子一样,蒙古人叫敖包,敖包实际上是坟墓,这个人死了,他生前杀死20个敌人,我在他坟前放20块石头等于20个敌人的头颅,是那样,叫敖包。我从这些地方走过以后,我感到一种大人类的情绪,我觉得我不光是汉族,我还是所有民族的一个后裔吧。
读者:无论是游牧文明还是农耕文明,你觉得会被目前的工业文明的车轮碾过去吗?
高建群:实际游牧文明后来从马背上走下来,建立城市、造船驶向广阔的海洋,马已经作为赛马用了,然后把狗、牧羊犬留下作为宠物,所谓游牧文化已经慢慢结束了,农耕文明也快结束了,未来的时间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我们古老的那些东西,包括书中讲的那些慢慢都会从历史舞台上退下来了。(整理 张弘 采访 李健亚 感谢学者王学泰、王晓熊提供学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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