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著名戏剧大师曹禺之女,万方是四姐妹当中唯一走上和父亲相似的文学创作之路。
真正的好作品,它就在那儿
自从4年前先生去世后,万方一个人带着小狗乖乖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虽然不时地会接到在海外的姐妹们和在外地拍片子的儿子的电话,万方的生活也只能用“简单”二字形容。客厅里没有豪华的装饰,不大的空间被基本需要用到的家具填满。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书,几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泛出历史的味道。墙上最明显的装饰是万方的父亲戏剧大师曹禺的手迹。坐在沙发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养的小狗很认生,一直狂吠不止。她拍着它的脑袋,边安抚,边说道:“它就和我亲,见到生人有些紧张。养了4年了,还是这样。以后,我一定要写一本关于狗的书。”
作为著名戏剧大师曹禺之女,万方是四姐妹当中唯一走上和父亲相似的文学创作之路。在她已经出版的各类作品中,包括小说以及各种剧本。新出版的小说集《空镜子》,之前早已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并获得2002年中国优秀电视剧金鹰奖和飞天奖。
“从《空镜子》开始,我的创作发生了转折,之前,我写的东西强烈、沉重。《空镜子》之后,我的状态变得平和,作品和心态都很放松。可能跟人的生活、情感、婚姻有关,也和岁月的磨炼有关。很多事情像《空镜子》,说满就满,说空就空。小说写完后,我以为这部情节性不是很强的小说不会有人看上。谁知道写好了,有人找我商议将它改编成电视剧。之后,我作为编剧,将这个小说做了改编。我发现,原来当编剧也能把自己给放进剧本里。也许是因为剧本里有自己,电视剧出来以后,效果很好。”
万方的创作之路说来话长,当时沈阳军区的司令认为“既然是曹禺的女儿,肯定能写东西”。之后,年轻的万方以“创作兵”的身份招入沈阳歌剧团。“虽然是因为父亲,自己当上了文艺兵,之后自己也很努力地学习创作。”
2006年是曹禺先生逝世10周年,万方的第一部话剧作品《有一种毒药》在北京人艺剧场公演。故事聚焦在老百姓的家庭现实生活,平实地讲述了一家四口人的恩怨情仇。话剧受到了观众与专家的好评。
“只是凑巧碰上父亲逝世10周年的时间,自己倒没有刻意地赶时间。写这出剧之前,我酝酿了整整两年,好像一切的情节、情绪都已经在某个地方了,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将它表达出来。真正的好作品,它就在那儿。生活中值得写的东西很多,就看你的悟性到没到那一步。悟性没到,生活中的那些事情也就流走了,活过了也就活过了。”
虽然总是被父亲盛名的光环笼罩,万方觉得“自己的创作至少够努力”。而在今年中国话剧100年的剧作大全中,也收录了她的作品《有一种毒药》。能够与父亲的作品同时被载入史册,她也觉得非常骄傲。
最完美的状态就是名著原来的形式
近两年,曹禺先生的作品《雷雨》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故事原型也脱胎于《雷雨》。万方说,自己实在没有兴趣,也不想看这些改编后的故事。2003年,万方做了父亲的作品《日出》的改编,将之改编为电视剧。但即便如此,她今天仍然认为“任何名著改编都是有损于名著的事,最完美的状态就是名著原来的形式”。
“我在与父亲将《日出》改编成电影时,就有过这种患得患失之感,我也写过有关电视剧改编的看法,但改编对于原著是一种损失也是一种创作,如果说话剧舞台的形式可以满足小部分的观众,那么电视剧就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日出》,电视剧对于经典作品有推广的作用。父亲的《日出》原著就是社会的横断面,在舞台上用3个小时将人物形象塑造出来,它的凝聚力是原著的艺术魅力所在,为了尊重原著、保持这种风格,我在电视剧中对人物、性格、思想、历史命运的改写,基本依据父亲原著中舞台提示的引子,加入的情节均可依据那个年代的资料。
“就算是改编成大片,我也不想看。我不是大片的观众,大片的观众肯定不是我。”
万方家客厅的时钟轻轻地发出滴答的声音,在这个可以摸得着时间的空间里,一切的进行得非常缓慢,这与早已是求速度、讲效率的外面世界形成鲜明对比。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仿佛是在与时间促膝长谈,而不是与时间赛跑。
“我佩服那些不沾影视剧作的作家!他们坚守了真正的阵地。为影视剧做创作难道只是如一些人所说,是为了解决生存的基本问题?其实是人的欲求越来越多。在这个快餐化的商业社会里,什么都讲求快,这样能出好的作品么?我的父亲写《雷雨》前酝酿了5年。换成现在,这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大家着急忙赶的只是把自己纳入一个商业的轨道中。”
回忆父亲创作时,万方流露出羡慕的口吻。“父亲创作的时代,很纯粹。当时,他还在清华读书,写累了,就在校园里走一走。之后,再回去接着写。”
“我想,优秀的作家如果都去搞影视创作,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是不是我们的影视作品可能会有了一个质的提高?这样想,是不是积极些?”
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改变我所能改变的
4年前,万方的先生患癌去世。这件事情对她的触动非常大,一些终极的问题在她的脑中缭绕。
“疑惑、悲痛,都一一经过。现在好了,都过去了。”
话说到此,万方摸了摸在她身旁不安的小狗。“乖乖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对我来说,当时它缓解了一些我的压力,转移了一些我的注意力。我和乖乖彼此照顾,彼此依靠。4年了,我们是一家人。”
父亲、先生的离去给万方历练,但让她拥有的是更多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平静。“最近,我看电视时听到一句话,很让我感动。也许,这句话说出的是之前许多事情教会我的道理。那句话是这样说的:‘主啊,请赐给我安宁的心,来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事,请赐给我勇气,来改变我所能改变的;请赐给我智慧,分辨两者的差别。’
“对于无力的,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不想去多想。当下我能做的,能改变的,就是让自己的作品越写越好。至少,希望是这样吧。”
·个人简历·
万方,1952年生于北京。其父是著名剧作家曹禺,从小受父亲熏陶,对文学艺术产生浓厚兴趣。“文化大革命”中到东北插队,后加入沈阳军区前进歌剧团任创作员。1979年转业回北京,现为中央歌剧院编剧。
万方从1980年代开始创作小说,同时创作舞台剧、电影及电视剧本。
主要小说作品有:长篇小说《明明白白》、《香气迷人》等,中篇小说《和天使一起飞翔》、《没有子弹》、《你是苹果我是梨》等;《和天使一起飞翔》获得上海第四届长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二等奖,《空镜子》获十月杂志社大奖,老舍文学奖提名奖。
主要电影作品有:电影《日出》,改变自其父的话剧,获1986年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电影《黑眼睛》,获1998年中国优秀电影政府奖,华表奖。
主要电视作品有:《牛玉琴的树》,获第三十三届亚太广播联盟特别奖、1996年中国优秀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电视连续剧《空镜子》获2002年中国优秀电视剧“金鹰奖”“飞天奖”。电视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编剧之一),获2000年“金鹰奖”,创作并播映的电视连续剧还有《走过幸福》、《日出》、《空房子》等。
舞台剧主要作品有:歌剧《原野》,改变自其父的话剧,获中国文化部优秀剧目“文华奖”最佳编剧奖。2006年,话剧处女作《一种毒药》在北京人艺剧场上演。
链接阅读:我的爸爸曹禺
万方/文
我爸爸是在1996年12月13日黎明前走的,天还漆黑,城市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他走得很安静,死亡悄无声息地把他微弱的生命之火吹灭。以后的几天里,冬日的天空异常晴朗,太阳明亮极了,街景和往日一模一样,但是它毕竟有一点不一样了,我再不能到医院去看我爸爸了。
他看见了许多事物,一些人的面容,骤然一亮的场景,但是他说不出,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孤独的老人了,旁人对他的态度自然就会发生变化,老人只有接受下来,就像接受头发变白,腿脚变得不利索一样。我们对爸爸也有一套:烦心的、不顺的事情不和他说,尽可能说些有趣的、带劲儿的事,老要这样做其实也不容易,有时候就会没什么话了,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我妈妈说说别人请她吃饭都有些什么好吃的,我说说我儿子踢球了,喜欢和女同学来往……然而我渐渐发觉,事物本身并没有一定的色彩,重要的在于青春,或是乐观,而我爸爸在听了我们所说的一切之后,想:那又怎么样呢?他无法满足。
可是他又想听我们说话。当他无力地坐在那儿,会说:“给我说点什么呀。”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思维可以自由出入,在这方面他达到的境界是很高的,他可以离得很近看着你的脸,而完全听不见你说话;也可以一边听你说话,脑子里一大半想着别的;当然他有时候也会对你的话有很好的反应;但很多时候你不能确定他是否真听见了,他是那么自由,这是我们还算健康、还不老的人所做不到的。
我爸爸在医院里住了很久,现在我脑子里几乎都是他在医院里的情景:他坐在沙发上,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头向后一仰,用手揉着疲乏的眼睛;他躺在床上,只枕着一个薄薄的枕头,这使他的肚子显得更大。有时他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台很宽大,也很长,空无一人,他坐在一张藤椅里,太阳光照在他的头顶上,稀疏的头发干枯而脆弱,而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疲乏。我走到他面前,他闭着眼睛并不知道,于是我注视他,同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梦。他的一生就像梦一样,又真实又虚幻,他醒着,坐在那儿,但是他是在他的梦里,那是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梦,很有分量。在他看见我后,就微笑起来,和我说话……在这一切活动的后面都能感到那梦的分量,我说不清,但这就是我的感觉。我爸爸老了,这样一种时聚时散的记忆就成了他的思想,带着他,带着他缺乏力气的身体,静悄悄地漫游。他看见了许多事物,一些人的面容,骤然一亮的场景,但是他说不出,他无法把这些告诉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孤独的。他常爱说:“人真孤独。”我想是这个原因。
从住医院那天开始,他的空间在一点点地缩小,种种的躁动和喧哗都成了过去,不复存在,有些事物留下来,有些被遗忘,丢弃了。我渐渐感觉到,衰老的过程很像是一种过滤,从他不能负重的身心滤去废物,留下一些真东西。
痛苦是什么?是一种性格。我是通过爸爸认识到这一点的。很多年以来,我爸爸没有再写剧本,他为此一直痛苦,这痛苦又是他无穷无尽灵感的源泉,隔一阵就要喷发一次。有一个早上,我妈妈去上海了,他自己睡一个房间,我在另一间屋里听见他大叫我的名字:小方子!小方子!我跑过去,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他知道我进屋了,可并不看我,直视着屋顶,说:“我疯了!我又来那个劲儿,我六点钟起来又吃了颗安眠药,不然不成,我什么也不能想了。”我坐到他床边,抓住他的手:“你本来就不用想。”他猛地斜了我一眼:“是吗?”他粗粗地喘着气,就像刚刚跋涉了很长一段艰难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点儿了,望着我:“我最后是个疯子,要不然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要写一个大东西才死,不然我不干。”我说:“那你就写呀!”大约是我的话来得太快,说得太轻巧,他大出了一口气,翻过身去;一会儿,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鼾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是惭愧呀,你不知道我有多惭愧!真的,我真想一死了事。”我不说话,站着等着,因为我安慰不了他,因为我改变不了事实,他终于再次发出鼾声,像是真的睡着了。我轻轻走到床的那一边,弯下腰看他,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就像一按开关,灯亮了。然后又灭了——他闭上了眼睛。在那一两秒钟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但是我不知道他那时在哪儿,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是要看看他的屋子还在不在,屋子还在,他没有什么办法。
痛苦是什么?是一种性格。我是通过我爸爸认识到这一点的。我记得太多这样的时候,他讲述他的生活经历,他所见过的一些事,如同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事,他反复地说他要写,要写真实的人。一次我已经睡下,又听到他连声叫我,我跑进他屋子,他说:“你再不来就晚了,我就跳下去了,我什么也不想,只想从窗子里跳下去。”他说得迷迷糊糊,他的身体也是软绵绵的,我是说他根本不可能跳下去,他已经快要进入睡眠状态了,但是我相信,他的灵魂刚才是站在窗台上,感受着外边巨大的黑夜和冰冷的空气。
最近两年,随着身体的虚弱,他一点点地放弃了他的痛苦,放弃了由痛苦所替代的那种强烈的愿望,他不再说“我要写东西”了。有时他说:“当初我应该当个教师,当个好老师,真有学问,那就好了。”他常感叹自己太没学问,他说:“钱锺书,人家才是真有学问。”他检讨自己过去不用功,没有系统地读书;偶尔,他会谈起他年轻时怎样写作,写得怎样酣畅,在四川长江边的一条小火轮上,天闷热到极点,他又是特别爱出汗的人,汗流不止。从早上到夜里,他一句句一幕幕地写,天黑了就点起油灯。我想象得出江水拍打船舷的动静,想象得出投在纸上的昏黄的灯影,他的笔追赶着他的思路,那是他生命中极乐的时光。(本文刊登时有删节)
(编辑 小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