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之子于归


      寒冬来临,而我的心更是如三九寒冬,我要回到那个小院里取取暖,在别人面前我装作无所畏惧,可是一切只能自己扛,有时候觉得很累。
  冬季的小院里静悄悄的,但大门口前方却停放着一辆大奔,好像驾驶席上有人,但我没有近处看,可能是司机,难道有客人来?多少年也没有大娘的亲戚来往,本来决定给她一个惊喜,她却先给我一个惊诧。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说话的声音,是谁呢?好奇心驱使,我悄悄在门口倾听。
  “应该快要回来了,已经放寒假了。”这是大娘的声音。
  “不会不回来吧?很多学生都不回家。”是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有点苍老。
  “她来信说她放假就回来的。”原来是在说我,看来大娘收到我的信了。
  “那我明天就回去,等你给她讲了我再来吧。或者我给她讲?”
  “不用的,她是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孩子,很通情达理,一定不会介意的。”看来我现在不宜出现,赶快走出大门来。
  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是大娘,另一个就是那个陌生声音的来源,从旁边看过去,是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熨贴的呢子大衣,一条黑白格的围巾掖在衣领里面,发色有些灰白,背影却沧桑。他走出小院,上了车走了。
  他是谁?莫非是大娘以前的丈夫回来了?听听大娘怎么说吧,如果真的是,他现在回来也好,大娘需要人照顾,而且看样子应该是有所成就的人了,照顾大娘没有问题。听他们的谈话,好像两个人都比较在以我的想法,其实在我眼中以往的事情只要大娘不计较,我又何苦为难一位老人。只是这些年苦了大娘,那凄凉的笛声,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忽然之间想起我的亲生母亲来,我大脑里丝毫没有她的影像,只不过是凭空一早个形象出来,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如果她也能这样来找我,我想我会原谅她的。
  我知道大娘有什么事情一定会讲给我听的,所以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轻轻推开门,欢快的喊道:“大娘我回来了。”
  大娘先是一愣,看着我呆住了,可怜的大娘没有反应过来我回来了,我扑进大娘的怀抱,说:“大娘我回来了,千千回来了。”
  “千儿,是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大娘这是忽然流下眼泪来,捧着我的脸端详了很久,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横横流开来,我的鼻子忽然也是一酸,大娘养我这么多年,是不是一直都在担心我有一天不再回来。可怜的大娘啊,一年一年变老的大娘啊,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很久以前我就发过誓,此生此世一定要好好孝敬大娘。
  一老一少这样抱着难过了很久,大娘忽然想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呀?你看又瘦了,这么多年我总不能把你喂得胖一点,跟着大娘没有让你过一天好日子,拉起衣襟又开始擦眼泪,大娘总是这样永远担心我,可爱的大娘,只要有你的爱,我就过上了最好的日子。大娘再看看我又说:“不过比以前好看了,我的千儿永远都这么好看。”
  然后我把买给大娘的礼物,衣服,鞋,还有大娘一直羡慕别人家有的熨斗,还有给大娘解闷儿的收音机都拿出来。
  “大娘,这些都是我送给你的春节礼物,怎么样?喜欢吗?”
  “我的千儿会赚钱了。”大娘很自豪地说,“不要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多给自己买点,多加几件衣服,这么大冷的天。”“我有呢,我够穿了。”是啊,这半年以来,我自己能够养活我自己了,“大娘以后我一定要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住上好房子,吃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专门买徐福记的,对了还有栗子糕,专门吃满汉全席上面饽饽四品的那种。陪你去各地旅游,来回都坐飞机,天天去看戏,专门看名角儿的,要梅兰芳那种水平的。”说得大娘直笑,嘴上不断地说着好好好,眼窝儿却又圈满了泪水,在大娘眼中我永远都是在说孩子话,但她都信,但她永远会再加上一句:“只要我的千儿能陪在我的身边,做什么都好。”
  可是这次大娘这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她脸上忽然有些怔忡,“千儿……”大娘欲言又止,我知道大娘可能要给我讲那个人了。
  “大娘什么事?”
  “千儿,我给你说件事情。”大娘脸上有种幸福的光辉,“有一天啊,镇子里有人说新来了个开厂子的,说一直想别人打听一个叫叶蕙的,那不就是找我吗?这里很多人并不知道我叫叶蕙,我就打听了那个人的地方,偷偷去看看是谁找我,结果就让我看见了…看见了是他回来了…”大娘眼泪又流下来,“当时我没有认他,结果后来他还是找到这里来了,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跑出去闯天下,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大娘拉衣襟拭泪,“我就…就…”
  “大娘,既然他回来了,那就说明他还是记着你的,虽然她出去吃了很多苦,可是你在家也吃了很多苦呀,只要回来了就好了,他现在在哪里?接他回来吧,这里毕竟是他的家。”
  “大娘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他想叫我搬过去,可是他现在有儿女…”
  “什么?!”没等大娘说完,我先跳起来,再一想又冷静下来,这么多年,那样的男人肯定已经娶妻生子了,那大娘怎么办呢?大娘苦苦等了他那么多年。为什么这样?我头皮有点发麻,但是,要冷静,冷静。
  “那他现在的妻子呢?”
  “听说多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得病去世的。”看来大娘了解的情况不少,想必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他现在的儿女都在不在身边?”我的好好替大娘考虑考虑。
  “好像女儿已经结婚,住在N市,有个儿子比较小在国外读书,比你还大一些。”
  “哼,他倒是儿孙满堂,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的态度,只要你们在一起能够幸福,那一切都不是问题,相信他的儿女们也不会太反对。那他现在家在哪里?”
  “已经迁到离这里不远的绩西镇,可能全家都会过来,以后他说要把事业重心转移到这里来。”绩西镇是本市最发达的镇子之一,最难得的是环境优美,交通便利。据说那绩西镇近郊聚居着很多富商。
  “大娘,这么些年你没有恨过他吗?”我柔声地问大娘。
  “刚开始的那些年,我确实恨过他,可是后来慢慢也就不恨了,淡忘了。”我知道大娘是个天生的认命主义者,原来爱是会被磨光的,恨也是一样的。只是如果既没有了爱,有没有了恨,他们以后如何相处?
  “我想见见他,大娘,这么多年,每个人都是会变的,他已经不是你以前喜欢着的,以他为天的男人,所以,我想见见他,只有我确定他能够将你放在心上我才能放心将你交给他。”
  “他说了这些都由他来给你讲的,可是我还是觉得我要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他应该会过来的。”看来大娘并没有在意这些,像她这样一位传统的女人,家庭永远比爱情更重要。也许,老一辈人的相处模式,我们年轻的一代始终也无法了解的。
  第二天,他真的过来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眼神透着年迈,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六十多岁并不算很年迈,看来确实也是打拼过很多年的,郑重严肃,与我想象的不一样。大娘曾经告诉我他是个有理想的人,那这些年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那些美好的幻想是实现了还是破灭了?他的家庭也走过了许多坎坷吧?曾经辉煌过,但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了吧?我不得而知,但他毕竟比以前有钱了。这时他看向我,有点审视着,那个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忽然有了种莫名的亲情,从那眼神我知道他是会对大娘好的,因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许让他们两位老人互相扶持走过以后的岁月是应该的。
  他虽然不是我的父亲,但毕竟他是大娘曾经的丈夫,而且为着那个眼神,我决定和他和平相处,于是我很礼貌的叫了声伯伯。他并没有讲很多话,只是说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大娘吧,我想我没有太多要求,只要他对大娘好,他的子女不为难大娘一切就都没有问题了,说了我的想法,他的回答是:我的事情,不会让子女插手的。闯过大风大浪的人懂得如何把握自己,所以我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我以为你会为你大娘而恨我。”这是他想了良久以后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一些他想当然的原因。想起有人说过,男人总是会高估他们的重要性,每个男人都不例外,这是他们的劣根性,郑齐也不例外。
  “不,我只想大娘过得快乐,她这辈子太苦了。”
  “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能够补偿她,这辈子我对不起她。”
  补偿?!有些东西失去的是永远无法补偿的,比如天空变幻的云彩,比如大娘的青春,比如两个人相处的岁月。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能说得也就剩下这个了。
  令我心安的是大娘的事情终于搞定,后面他们两个愿意怎么样生活就是他们两个的事情了,虽然我希望大娘还是住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这里她才是自由的。但这些我已经无法管了,至于我能够管的,就是我想去那座大宅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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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窗笛

作者:漠泠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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