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虚拟婚姻 1(1)
关于她的出场,我修改了好多遍,没有一次让我满意的。她在我的心中至今是个问号。我不知道世俗的道德允不允许我将她的故事讲出来,像讲一个普通人的故事那样,但我注定是要讲的。我不是要评判她的道德,我只是想讲讲她是怎样一个复杂的矛盾的人,是怎样一个让人憎又让人爱的女人。
她叫佟明丽。
我清楚地记得,一个刚刚来到城市的叫杨树的乡下少年,在一个轻风斜漫的下午,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闪电一样掠过他的灵魂。他打了一个颤,好久找不着自己。当他终于把惊散的魂魄收回身体,发现自己已不是原来的自己。内心一片狼籍。他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件飘荡的裙子往前走去,仿佛一个游魂。裙子上面是白晰的脖颈,脖颈上带着一串鲜花绣成的项链,很夸张。黑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在轻风中愉快地晃动着。她的眼睛那样大,皮肤那样好,而她细长细长的胳膊也那样具有魅力,小腿也长得恰到好处,长腰的白色袜子将那露出的一抹月白色打扮得分外迷人。最让少年杨树感到惊颤的是她的声音,那种与她年龄并不相称的稍稍粗放的、平调的语音,特别是她朗笑的时候,那声音的中间全是比她年龄大的声音,而声音的边缘又是她年龄段本有的粉红色、淡紫色,像鸡蛋清一样透明的,像泉水一样叮叮咚咚的声音,且带着一些华丽。就是那一点点难以形容的华丽与那标准的普通话使杨树突然间觉得他与她简直是天地玄隔。她像一缕惊魂,像一把刺刀,更像一场灾难,突然间穿过他全部的身心,飘远了。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时,我仍然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像风一样突然掠过我的内心,还是颤抖了。
少年杨树从尘土中来到灯火中的城市后,就再也没有了欢乐,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与那个连衣裙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他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听着她那充满诱惑的声音。她的学习一直不怎么样,她从来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过,不过,她的作文写得很好。她总是不按老师布置的去写,而是别出心裁地写些让人惊奇的东西,但老师认为她写得很好,每次都将其当范文读给同学们,同学们也的确觉得她写的好。杨树觉得她写的文章和她一样漂亮,华丽。一次作文中,她说她喜欢张爱玲的文笔,但不喜欢张爱玲的冷。那时,张爱玲才要热,大家都不知道谁是张爱玲。她写得头头是道。我便觉得她的心是那样高,要么在过去的时代,要么就在尚未到来的时代,恰恰不在当代。我们都说她将来肯定是个作家。杨树那时会绉几首诗,那种刚刚脱离口号的言志诗,偶尔也会被老师读一读,但杨树从来都没发现佟明丽转过身来看他,他知道她大概是不屑听那样的诗的。大概在一年以后,突然听同学说她父亲被抓起来了,是贪污罪。那时,我和她是同桌。那段时间,她只是偶尔来上课。其它的课一律不听,只听听语文课。她一语不发地昂着头来到我旁边,啪地一声将书包扔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前先愣一阵,才慢慢取出书包里的课本来。我很少跟她说话,有时也转过头来看看她拿出的是什么书,有好多次她拿出的张爱玲的书。我想借着看一下,但我没说。她也一般不和我说话。她的笑容没有了。一个月以后,听说她父亲在监狱里自杀了。那一学期她几乎没来上课。少年杨树却常常想起她,莫名其妙地徘徊在她家附近。
他看见她常常去买药,但他不敢让她看见。他躲在暗处悄悄地观察着,倾听着。从她跟邻居的谈话中得知,她母亲也病了。两个月以后,他看见她家的门前又是花圈。母亲也去世了。后来,她就搬走了,不知所踪了。那段时间,杨树像丢了魂一样常常游荡在五羊县的大街小巷。他在找一样东西。
春天的时候,同学们都几乎忘了她,可她忽地又出现了。她仍然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听知情的同学说,她家里在这里很有些势力。她家原是五羊县的大户人家,母亲是一个上海来的知青,在这里落了根。本来她要到上海去读书的,可她爷爷奶奶不行,于是便继续读。一学期不上课,她更不爱学习了,连作文也不爱写了。她变了。她不再穿那件连衣裙了,而是改穿牛仔服。她和男同学开始拼命地打闹,这使我很烦。她在教室里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有时还大得惊人,跟以前的她大相径庭。她开始笑了,但是那种浪笑,声音非常大。我总是在这时候转过身去看她,她的笑嘎然而止,她用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看我一下,然后撇着嘴转过脸去,不看我。
在我上高中那几年,黄色录相悄悄登录中国大陆,很快,它们就坐着火车和飞机来到偏远的五羊县,使这里也忽然间变成个让人心悸的地方。佟明丽是它的牺牲品。有很多学习差的男生很快就成了学校周围录相厅的常客,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佟明丽,同时看见她和刘耀伟在一起。刘耀伟是五羊县公安局长的儿子,比我们高一级,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同时也是五羊县的一霸。据说他曾经在喝酒后砍掉过一个同学的右手,但他仍然相安无事。听到这则消息时,我正在给我心中的佟明丽写一首诗,当时我觉得五雷轰顶,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就在第三天的下午,那是周末,我骑着自行车回家的途中,看见刘耀伟骑着摩托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听到一阵熟悉的尖叫声和笑声,看见佟明丽紧紧地抱着刘耀伟的腰。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一群人,仿佛都疯了一样。我知道他们是要去滑旱冰。我看见风把她的裙子撩起来,露出她已经发育丰满的大腿。她看见我的时候,只是瞥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痛苦极了,有一种泪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哗哗流着。这比真正的哭泣要痛苦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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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虚拟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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