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题叙(4)
这篇文章的发表与否,对杜林来说太重要了。这是他几年来一直在耕耘的一本专著的“绪论”。刘兴桐自然知道杜林的底细,这家伙一旦突围,必将势如破竹,一发而成汪洋。他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他已经远远地走在杜林前头,而且还会走得更远,他无法设想,有朝一日,杜林与自己并驾齐驱的情景。
编辑小郝在把清样拿走的当儿,瞥了一眼目录,他有些惶恐地问:“刘教授,你看?”他指着杜林被×掉了的文章,言外之意刘兴桐明白。他从抽屉里抽出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压在清样上。小郝不做声,拿起稿子和清样就走了。
他也曾想改善和杜林的关系,化解这种没有任何来由,十分形而上的潜伏着的芥蒂,因为性情或因为嫉妒所产生的隔阂。但谁应先低下昂贵的头呢?难道由我刘兴桐么?笑话!那么是杜林?他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的,这点无须多说,他给谁都是这个印象。当刘兴桐把一切都归诸杜林时,他的内心就更加恼怒,同时也就更加激起对杜林莫名的排斥。
他认定杜林不是一个善类。他的目光停留在办公室的书柜上,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本他的《中国近代文学史稿》的精装本。这是用学报的经费购买下来,作为赠书用的。他曾经为这本书的出版欣喜若狂,志得意满。
这部共20章50万字的巨著,从青年时代的一堆稿纸,一直陪伴他走进大学。在大学3年级时,每个章节作为独立文章,开始陆陆续续发表在各大刊物和大学学报上,经过了四五年的时间才尽数刊载完毕。在几家出版社的角逐下,他选择了其中最有影响的一家,一印就是10万本。虽说这个印数在1985年并不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学术著作开印10万本,还是一件轰动的事情。刘兴桐也因此从一个碌碌无为的、学业平平的大学中文系学生会主席,在短短的几年间,跃升为国内著名学者教授、寥寥可数的近代文学史研究专家。
每每想起这个如梦如歌,充满着鲜花和掌声的短暂历程,刘兴桐就兴奋难抑,他坚信,这是前世修下的硕果,是命,自然也是自己的造化。
1977年,从那个偏远的海南岛穷困的山中村落,顺利地考上正中大学中文系,是中文系而不是其他什么系,冥冥之中有一种命定,是谁也无法把握的。作为一个贫穷山村中走出来的大学生,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一堆发黄但书写工整的稿纸,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如此辉煌的奇迹,如此神秘地决定着一个人的价值。他是在大学2年级,接触到近代文学史时,才惊觉自己拥有了一份旷世的珍宝,才领悟到那些东西正在慢慢地转移到自己的大脑中,融入一种卓越的梦想,并将这种梦想铺展成一种现实,一种鲜花簇拥的现实。
但是,在最初的日子,每一次文章发表的狂喜过去之后,他就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怖。第一篇文章寄出,投石问路,在等待回音的那半年里,他会偶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些往事,想起1972年那些月黑风高的夜晚,对于青春年少的刘兴桐来说,是不堪回首的。他不愿意去回忆。自从上了大学,离开那个山村之后,他努力忘却那里的一切。获得了无限辉煌之际,刘兴桐更不愿意和那个生养他的山村有什么关系。他实在没有勇气走进时时激发许多回忆的自家老屋,那些青苔斑驳,弹洞前村壁的古旧墙垣。这些都会使他想起1972年月黑风高的夜晚,想起从老屋里双双被抬出去的中年夫妇,那对儿从北京被流放到海南岛的知识分子。他们死得很悲惨!双双吊死在低矮的屋檐上,双脚要微微蜷起才能勉强断气。那憋成满脸黑气的死相,令刘兴桐刻骨铭心。
刘兴桐记得,他们就被葬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山丘上。他们至今还埋在那里。每年清明,刘兴桐都会挑着冥品,跟在父母后面,去给这对中年自杀的夫妇上坟。他们东北老家从没有人来过。老实巴交的刘家父母,也无从与这家人联系。刘兴桐考上大学时,去坟上告别。后来又去了一次,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山村后来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高速公路把村庄一劈为二,那小山丘也许已不复存在。他不敢去想这些,他恨不得从脑子中永远地抹掉这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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