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第5章(2)


    
  有时,他会半夜从梦中惊醒,警察就站在他面前,把手铐套上他冰凉的双手。这双手已经被套过好几回了。他憎恨父母,憎恨“文革”,憎恨一切人,包括他流浪过的每一座城市。他曾经发誓,要给已经7岁的儿子一个延续自己父母事业的环境和条件,培养他读大学,继续他爷爷奶奶的事业,至少也做一个大学讲师。但这一切似乎也会落空。这种落空的恐怖常常会成为他铤而走险的原因和动力。他的血管里流着东北人的野性和粗犷,那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坚决和粗豪。他在睡不着的时候,常常会臆想着父母亲曾经的生活,他们怎样双双从东北农村到北京去上大学,又留校在大学里教书,最终被下放到海南岛去,然后双双自杀在一个偏远的乡村。父母的日子像一个谜,像天堂里的图画,对于只读过乡村高中的许楠生来说,这是全然陌生的。对父母的全部联想,就是那个牛皮箱,箱里有几件衣服、眼镜、日记本和一些零星的东西。几张旧照片但已模糊不清。

  许楠生自认不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他马马虎虎地种过几年地,收成也不好,在乡下属于那种混混日子的农民。可是,中国农民最不幸最贫困的命运,却一样也不少地包裹着他。他曾经对人说过自己的父母是大学教师,结果是招来更鄙夷的奚落,没有人会相信他,同时更轻视他,这就是江湖的常识。他终于明白,在一个物欲与角力的社会里,人们只信奉眼前的强者,以智慧和财富来争雄天下。这种无形中的争雄无处不在,哪怕是在一个小小的民工群体中。他从此不再去粉饰自己的身世,他坚决地忘却自己父母的一切。这样,即使是明火执仗地去抢去偷,去做伤天害理的黄牛党,他也没什么所谓了。所幸的是,即便是已经手铐铐上了双手,他也还没有正式进过班房,只有一次,在看守所里呆了两天,被作为盲流,被遣送回东北。3天之后,他又出现在广州三元里的租屋里。

  他决心做一个坏人,起码不是一个道德意义上的好人。他对父母的所有思念就是仇恨,这种仇恨的发泄,就是把自己往坏里整,做成一个地道的江湖意义上的坏人。

  但是,麦地的话,却使他不能忘却,他已经努力忘却了许多东西。麦地很同情他的遭遇,那天他对许楠生说:“也许找回父母的遗稿,说不定能改变你的生活,你想过没有?”

  他确实没有想过,他完全不懂文化方面的规则。祖父母也是从未出过门的老实农民。他自成年之后也从未接触过外面的文化人。他哪里会知道一本书,对一个人命运的作用与价值啊?

  麦地觉得许楠生本来不笨,只是文化水平太低而已,许多事情一经说破,就能明白。他干脆简明扼要地开启他:“你总会知道这样的话,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吧!”

  “那当然,学而优则仕,是不是?”许楠生自然不会连这些都不懂,只是从未去想过这些事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麦地觉得许楠生的资源太大了。自然这个资源还是一个未知数。他只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从北京的大学出来的人,写的书不会没有什么价值。许楠生作为子女不应掉以轻心,哪怕是为亡父母保存一份纪念,也是值得去努力的。

  当许楠生知道最终的一切可以归结到钱,同时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他的心确实动了。而这一切也许自己无法消受,但是对7岁的儿子呢?他忽然就有了一种做一个负责任的父亲的使命和豪气。

  此后,将近一年里,许楠生几乎一改种种恶习,不嫖不赌,拼命地攒钱,回家,然后去海南岛。父母的最后线索在海南岛。那个地方不难找,父母的日记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那一家现在还有什么人……

  许楠生在出租屋门槛上坐了许久。他不想去火车站了。他想直接去正中大学拜访刘兴桐。他曾经给刘兴桐家打过电话,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刘兴桐很冷淡,只是说有空再联系他,就撂下电话。事后,许楠生心想,我又没给他留下联系办法,他怎么联系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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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作者:郭小东
状态: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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