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第6章(2)


    
  当晚,在刘伯家的场坝上,全村的青壮年人都来喝酒,也就二十几号人。人们把许楠生当贵客。小山村就是这样。

  没有人谈起许楠生的父母,似乎眼下的一切与30年前的岁月并没有必然联系。刘伯喝不了多少酒,他坐在许楠生身边,却不断地给他添酒。他偶尔会说起许楠生的父母,如何如何,但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老人于是也就不再往下说。

  刘伯当时正当壮年,有些事应该是记得清楚的。但是,那些日子太平淡了。和许家夫妇同来劳动改造的还有十几个下放干部。分住在几户贫农家里。他们白天劳动,晚上开大会,今天斗争这个,明天批判那个,在油灯下,围着一张桌子就开批判会。刚开始还认真,后来就皮了。

  “许先生夜里总是要写很多字的。”刘伯记得住的也就是这一点,“每次赶集,他都要让我给他买多多的煤油,没几天就用完一大瓶。”刘伯很感叹:“真是刻苦啦!三十几岁的人,头发都白了大半。”刘伯记得的也就只有这些。

  那夜喝了许多酒。许楠生请求刘伯让他到父母住过的老屋里去睡。刘伯说也好,不过那老屋死了外人,便当作仓库用了。可是那老眠床还在,打扫打扫也还将就的。

  那夜,乘着几分酒意,许楠生就睡到父母当年睡过的眠床上。眠床是用菠萝蜜树做的,很结实,和楠木差不多。黑亮黑亮的木质,透着一种幽光。恐怕30年来,没有人睡过这张床。这里的人信鬼不信神,人们对鬼是怀着恐怖的敬意的。死过人的地方,人们总是格外小心。

  就连许楠生这样常在江湖,走南闯北的人,也很难想象30年前,自己的父母在这间老屋里,是如何生存的。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夜,他还是怀揣着一种想望,也许父母会托梦给他,告知他一些什么。他就这样在黑暗的空屋中等待着。

  红脸汉子昨夜和许楠生成了酒友。两个人都挺能喝,也喝得很真诚。天刚亮,红脸汉子就来敲门,说今天是集日,让许楠生一起去镇上,他请客人到发廊去洗头。这是最高的礼遇了。许楠生推却不过,只好跟红脸汉子去了。

  在杨桃村,许楠生住了3天。第4天离开时,村里许多人代刘伯直把他送到高速公路口。红脸汉子竟十分仗义,坚持要送到车上。

  在刘伯那儿,许楠生问不出什么。老人连书稿是什么都闹不明白。“你可以去问问兴桐,许先生最喜欢他了。”临了,刘伯把刘兴桐的地址电话写给了许楠生说:“他有好几年没回来了。”

  刘兴桐是刘伯的独子,刘家母亲几年前去世了,留下刘伯一人。刘伯家中还有一个50开外的女子。红脸汉子叫她嫂子。许楠生问,这女子是刘家什么人,红脸汉子说:“刘兴桐读大学前的结发妻子,大学毕业后回来离婚了。嫂子没什么地方可去,就留下来住在刘家,服侍刘家父母。没儿没女,很可怜的。”

  刘兴桐正想往外走,李可凡猛地站到地板上,对他喊道:“刘兴桐,你诚实一点,你今天就告诉我,文学史是你写的吗?”

  刘兴桐怔住了,如雷贯耳的质问,来自于这个早晨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这个在自己身边躺了10多年的女人。他预感到一种危险。这危险来自于这个女人不依不饶的性格,将会变成一门大炮,把自己轰得粉身碎骨。刘兴桐夺门而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涌向头顶。

  他心有余悸,捋了捋头发,又回到李可凡的身边。

  “你在说什么?李可凡,你不是疯了吧!”刘兴桐的镇静,若在平时的李可凡看来,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但今天,李可凡读出了他的犹豫和虚弱。她想知道真相,而这个真相是诚实的。这些日子来,煎熬着她的这个念头令她万念俱灰。她确信自己的判断,那份手稿包含着一个一定会被揭穿的阴谋。而这个阴谋最终将大白于天下,是任谁也无法遮掩的。她要刘兴桐诚实地和盘托出,至少是在现在,也许她会和他一起去共同面对由此而来的一切后果。可是刘兴桐,他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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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作者:郭小东
状态: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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