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第17章(4)


      杜林回想这20年间,他几乎没有和刘兴桐有过如此隆重的会晤。两个老同学,要通过办公室主任的隆重安排,以这样的方式,各自怀着微妙的心情,开始一番虚情假意的周旋。杜林思忖了一会儿,他差点就想拿起电话,找个托词,委婉地向办公室主任说改日再说。他正在犹豫之间,有人敲门。

  他照例抖了抖长衫,双手把长发往脑后一掖,又摸顺了一把胡子,然后走去开门。自从穿长衫,蓄长发长须之后,很自然地便有了这些动作,也便活得像电影里看到的那些五四时代的先生们一样。至少是在形式生活里,心理也自然起了一些变化,这是他的一悟。他对学生们谈起这种微妙的心得,让他们也去悟一悟其中奥妙。

  此刻,他更平添了一种坦然与自得,以迎接20年来的人生第一次,说起来可悲也很不幸的第一次。人啊人,你,你们为什么是这样?这其中的微妙与深奥之处,非他们两人之外所难以理喻的。

  他打开门,不是刘兴桐,而是区惠琴。杜林便显得有些意外。心想,小区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连忙请小区进屋里坐。

  已经是初冬了,这几天,寒流南下,天气骤冷,区惠琴的脸冻得红通通的,两只手不停地在嘴边搓着吹气。

  “哎呀!杜先生你屋子里比外面更冷。”杜林便苦笑着:“这都是没有师母保驾的原因,看来,真的应该听你的奉劝,随便到那里去迎娶一个。”

  “此话怎讲?难道屋子冷和师母有什么关系?”区惠琴想老师又在找什么乐子,穷开心,自轻自贱什么。

  杜林一本正经:“你看看这屋子,面北向西,东南的好风水全给山墙封死,是冬天北风吹,夏天烈日照啊!这就是杜先生20年间的写照。”

  区惠琴这才细细地打量起屋子的走向布局,这是一座老式的楼龄很长的楼房,一梯四门,杜林的房子正好在西北角上,两面是山墙,另两面各是西北向。杜林因为单身,按副教授的级别和工龄,他就只能是这二房一厅,连位置走向都别无选择。“这辈子就这样住下去了。”杜林仰天大笑。他虽然是个落拓不羁的人物,但想到这些生活琐事时,有时也未能免俗。

  “晚景凄凉啊!小区,你可得吸引乃师的教训,早早成家,立业其次,有家乃大啊!”杜林半真半假,半是自嘲半是调侃。

  区惠琴却当真了,她马上便有些凄然。她很少注意导师这方面的情状,总觉得杜林是天底下最好的导师,他总是把心中体会和学问积累无私地呈现给学生,甚至是偶有学术发现,也非常通达地及时灌输给学生。从无藏掖。倒是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很少去关心老师的生活以至于私人情感。

  老师说晚景凄凉,这可不全是玩笑。已经50见外了,再这样拖下去三五年,不就奔60要退休了吗?她一时也找不出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此刻说那些话毫无用处,反而有点虚情假意之嫌。杜林也发觉自己有些不妥,一时情急,竟然当着学生说起这些悲凉消极令人不快的话题。他马上开解了自己的情绪,对区惠琴说:“是喝水呢还是喝茶,抑或是酒?”

  “我自己来吧老师,你别忙乎!”区惠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域中。她有一种反省,跟着杜林两年半了,还有半年就毕业。回忆这两年的日子,她深感这是她生命中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间。学问就不去说它,通过杜林启迪的才是最重要的。她刚考进来时,非常功利,无非就是想改变一个乡村中学语文教师的现状,把考研当作一块敲门砖。她并不讳言这一点,这是她和麦地共同进退的一种方式。考进来之后,她本以为万事大吉,开始时是三天两头往东莞跑,没多少时间在学校,也读不进去多少东西。杜林把她叫来,就在学校的马路边,严词训示,几乎要她退学。她记得那一次,她真正地体会到一个老师的严苛,一个男人的凶恶,同时又是一个父亲的苦心,事后又惊喜于一个诤友的挚爱。她是个将近30岁的女人,不是小学生,她懂得杜林老师的所有训示,都与他个人功利无关。她在马路上无地自容,不断有同学和老师从身旁经过,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她和杜林。她泪流满面,羞愧难当。她自知理亏,但她又在心里咒骂这个不谙人情的小老头,这个落拓不羁,自以为是的怪老师。她当时真下决心退学了。原因为她无法忍受这位不近情理、毫不通融的老师的奚落和批评。杜林发泄完后,连一句劝慰的话也没说,扭头拂袖而去。把她一个人扔在空落落的马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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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作者:郭小东
状态: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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