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号当铺》 第四章那时(2)


    
    阿精低语:“岂有此理!”接着,悻悻然走出书房,高跟鞋咯咯咯地,步下往地牢的楼梯。
    从那些放满手脚、人体器官,运气、岁月、理智、幸福、寿命的木架旁,阿精一直往前走,走之不尽似的。身边重复着人类的典当之物,每个年代,人类拿得出来的不外如是,而最终,放到这地牢中的,都是一个又一个不归魂。
    还是有尽头。这尽头气温最冷,阿精推开跟前的房门,走进去。
    这是阿精的工作间。她负责每半年清点当铺中的典当物,然后写报告,向上头呈上。
    “你叫我这一次怎么写?”她烦厌地拿起墨水笔,翻开那本又厚又重的大皮面簿。这本簿,当被那重要的人阅读过之后,所有的字迹都会消失,今次,阿精当然又是翻到第一页。过往的,了无痕迹,永远是第一页,永远新的开始。
    她写下去:“Mr.Vonderik,典当了他的耐性基因;MissParadis,典当了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早村彻先生,典当了一双腿……”
    写着的时候,本来仍然不高兴的,这阵子,只得鸡毛蒜皮的典当物。然而,看着这枝会漏墨的墨水笔,她又想起当初老板一笔一笔教她写字的情况,不快就随着她的一划一点而减退。
    目不识丁的农村姑娘,被老板握着手由中国文字学起,上大人孔乙己,然后又学习ABCDE。因为自卑,所以一边学习一边发脾气,阿精恐怕学识字这回事是她力有不逮,为着害怕能力不够,她预先表露幼稚的不满,不知掷坏了多少枝毛笔和墨水笔。
    然而,到头来,她以奇怪来代替老羞成怒,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男人如此富耐性,他肯重复地每天教她数个生字,她拍台她掷笔她乱抓她吐口水,他却仍然每天教她。后来,男人的耐性也就盖过了女人的慌乱,从不知何年何月开始,她便会认字,她达成了一项她想也未想过的技能。
    这个男人像尊石像,永远不动声色,阿精在远远看住他,便觉得好笑。他对她说,学懂认字写字,世界便会阔大得多,长生不老或许不会那么容易闷。她想了想,也许是对,学懂字可以阅读,即是说会懂得看菜谱。
    也好的,也不坏。
    今时今日,虽然把书捧上手头会痛眼会花,还是没耐性看罢一本书;但最低限度,到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也不会迷路。果然,长生不老,识多点字,世界好玩得多。
    现在阿精一边记帐一边想着令她开心的事,嘴角便有笑意。
    怎样为老板掩饰那些来过却又被他拒绝了的客人?这个高博士,不如就把他写成是基因出错者,他的基因不好,遗传给所有后代的基因也一律不好;于是,根本是单不值得的交易,当铺不要也罢!
    半年前,老板把理智归还给一名客人,这种让客人赎回典当物的做法,阿精知道后也一额汗,幸好老板没忘记向客人要回些什么来交换。老板要回客人未出生的孙儿的性命。
    阿精知道,那原是名弱智的胎儿,但她在帐簿中,却故意写道,那名未出生的胎儿价值高昂,本应有着惊世骇俗的命运。这样写下来,便抵偿了老板不该有的恻忍。
    放下笔,阿精吁了一口气。只望审阅这帐簿的,没有查明深究。
    一次又一次,每年总有许多单交易,阿精要为老板掩饰,每次都避得过,但阿精总是心寒。如果,那审阅的不高兴了,她与老板,不知下场会如何。
    她大可坦白推老板出来认罪,她明白,事后她的日子只会更风光,但她不想。
    陪他去犯罪,就只因为,她就是要陪他。
    她知道,最多两个人一起受罪。她虽无做过,但如果他有罪,她也要有。
    纵然这个男人真如石像,无反应无冲动无渴求,但她就是要保护他。
    有时候阿精会想,老板做那些坏规矩的事,完全不为他们二人的安全着想,这实在自私可恶。她教训过他,他不听,她便又再教训。而到最后,她就由得他。
    由得他由得他由得他。
    气冲冲的女人,事后惊完怕完,又当作没一回事。
    而那永远置身事外的男人,连多谢也没一句。
    只在奏他那讨人厌的小提琴。
    琴音又在老板的行宫中响起,小提琴独有的旖旎缠绵,一段一段回荡泣诉。
    阿精永远分辨不出这首曲与早前的一首有什么分别。事实上是,此刻老板所奏的是葛里格(Grieg)的《献给春天》。她听了一百年,也没有听懂。
    小提琴音的世界就是老板的世界,她不懂得。只是,这世界早已包围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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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号当铺

作者:深雪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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