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号当铺》 第四章那时(26)


        她不知怎向一名陌生的男人用言语证明,她只知道,一旦描述到爱这个字,她的心便先会一热,然后一酸。继而,她的眼眶便湿润了,五脏六腑冲上一股哀伤,接下来的便是掉眼泪。阿精埋首在膝上饮泣。 

X坐到她的身边,抱住她。他说:“离开他吧,离开他你便会快乐。” 

她低语:“别装作明了。我离不开他。” 

“他没锁住你,你要走,可以走。” 

“离开了他,我会流落到哪里?”她反问自己,然后,她又肯定地说:“我不会离开。” 

“别虐待自己。”X说。 

阿精说:“你不会明白。” 

X说:“你应该知道天堂另有路。” 

阿精抬起脸来望向他,忽然,她警诫起来。 

她离开他的怀抱。“你是谁?”她问。 

X微笑:“我是你的倾诉对象,而你需要我。” 

阿精但觉不妙,她立刻伸手往他的额前按去,岂料X敏捷地捉住她,并对她说:“别铲除我的记忆。” 

阿精屏住气,瞪住他。 

他说下去:“你只得我一个朋友。无论你活多久,你也只能有我一个朋友。” 

“你究竟是谁?”阿精再问。 

X说:“我是一名你可以依靠的人。” 

阿精立刻说:“我不依赖任何人!” 

X站起身来,他向她告辞:“倘若一天,你闷了,想找个朋友说话,你可以找我。”他伸出手,手指一动,像玩魔术那样把哈片翻出来。 

阿精不肯接过,哈片便像落叶般飘然而下,在空气中扭动了三周半转体,然后才跌到地上。 

“我走了!”X转身离去,背着她说这一句,活泼伶利地挥挥手,继而步向大门,翩然走出阿精的住所。 

门一关,阿精便发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名看得穿她的男人出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而且,更遗下满室的甜香,这香味,煞是熟悉,但她又说不出来源。 

心神稍定,她俯身拾起咕片。咕片上,只有一组数字,其余一片空白。 

想不到,寻求解闷的一夜,会有奇遇。 

遇上老板之后的存活年份,有没有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间,她在夜里遇上多少个给她解闷的男人?擅一个,最出乎意料。 

所有男人都有一个背影一个正面影象,有些她会拣背影来看,有些她专注只看正面,而造一个,似乎比起背影及正面,都多了许多层面。 

他没可能是凡人。阿精抓抓头,真是个哑谜。 

后来,阿精回去当铺,在楼梯上碰上老板,她低头擦身而过。 

是老板与她说话:“你往哪里去了?” 

她答话:“我去了纽约。” 

老板说:“昨天晚上有人容。你不该放假。” 

她转头望着他:“我想几时放假便几时放,” 

老板拉平语调说:“到纽约去,又带了几多个偷偷铲除了的记忆回来?” 

阿精说:“不关你的事。” 

忽然,老板凶起上来,他用力拍打楼梯扶手,说:“你这些胡混的做法,叫我如何去维护你,你究竟知不知什么是高贵!” 

阿精吓得退向后,然而,在这一刹,她决定要还击,她说:“高贵?是你最高贵!你私下调动客人的典当物,你私下作了违反的决定。如果不是我,你今天可以这样安乐?你说你维护我?这百多年以来,每次打开账簿时,是谁在维护谁?是的,高贵我不及待别人,她有重名利轻感情的小提琴!” 

老板怔住。从来,阿精没像此刻般怨恨过,她的眼睛,是红色的。 

阿精气冲冲地走回她的行宫,而老板,表情有着忧愁与落寞。 

是的,他讨厌她久不久便带回一些如垃圾一样的记忆,他讨厌所有不高尚的行为。然而,更深层的感觉是,男人的妒忌、愤怒、不满、委屈……只是,没有爱情的男人,演绎不到男人的这些伤痛特质,能够尽力排解出来的是,厌恶、深感明混不高尚……这些非爱情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想表达更多,然而意图归意图,行动上,他无能为力。 

阿精是伤心、妒忌、不满、怨恨……他看得出,都是因为他。 

他叹了口气,最深的感受,也只能如此。 

但愿,有一天,可以表达更多。 

自这天开始,老板与阿精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疏离。阿精甚至不再出现书房,她由得老板自己一个人对客人进行预约、接见、接收典当物。而阿精,长时间周游列国,她跑遍世界各地的大城市,买下一幢又一幢住宅,心情好之时,一个人吃十个人的食物。她做上所有她觉得快乐的事,她已不愿意再回去当铺。 

与X,时不时见面。 

第一次把X叫出来,情况是这样的。阿精情绪低落,在京都的菜馆吃过刺身与面条之后,便有种惘惘然不知所踪的迷失,下一步,该走到什么地方去?她走进寺庙中,嗅到树的气息,又听见溪水潺潺,石卵路也蛮有生命,走过时地响起来,她走来走去,环境好美,但心不在焉,一直踱步至傍晚,她走进一间酒馆,但觉,日本男人都乏味,与其代一个人说半晚话,不如要一个知心的,因此,她决定了打一趟电话。 

哈片的陌生号码,立刻接通了。 

“喂。”那边的人说。 

“找你。”阿精吐出这两个字。 

“哈!”X笑着说:“就来!” 

阿精说:“知我在哪里吗?” 

“你在京都的酒馆内,沙发是灰色的。” 

“厉害!”阿精模仿日本人说了一句日话。 

她挂上电话,喝着酒,思考着这个人的事。 

他也是无所不在喝?他也有当铺大闸那种穿越区域的空闲吗?他廿四小时都有空吗?他比她更无所事事吗于他也长生不死吗? 

刚想到最后一项,X便来了,是这家酒馆内惟一的西洋人。 

“好快。”阿精说。 

“女人会慢一点,女人要化妆。”X回答。 

阿精呷了口酒,打量着这名已被她界定为同类的人。 

“我这阵子时常在外面走。”她说:“因为闷,所以找你。” 

X拍了拍心口,一副感叹的样子:“美女想起了我!真了不起了不起!” 

“有没有什么地方好去?”阿精问。 

X说:“我的家。” 

“你也四周围有家?” 

“来不来看看?” 

“奉陪。” 

于是,他们便离开酒馆二路上,两旁的树有落叶。阿精说话:“当铺的结构很出奇,草原与树林四季如春,但大门至铁闸的一段五十尺小路,却四季是深秋,永远刮着落叶。” 

X听着,没答话。 

阿精说:“你一定知原因。” 

X坦白:“我不知道。但我的家,是一个更奇幻的地方。” 

阿精高兴起来。“有这一回事?” 

“就到了。”他说。 

他们停在一幢日式古老房子跟前,然后X拉开水门。走进去,阿精跟在他之后。他们走过小水塘,水瑭内有锦鲤,又有日式的小石摆设与竹林,这一切,只觉雅致,却无甚特别。 

阿精在没有惊喜的心理准备下站到那古老的拉门前,X对她作出了一个“请看”的手势,继而,X把门拉开,阿精便看到,一个极奇异的景象。 

门内,不是一间房,而是一条村落,黄泥遍地的田,有水牛在耙田,连绵不绝,是远远的山脉,田边有木格成的简陋房子,这景象,这从田间飘染的风,泥土的气味,非常非常的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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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号当铺

作者:深雪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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