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恍然》搏(4)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心酸。我真的最受不了卓群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记得高考前那个晚上跟他一起散步,要分手的时候我问他假如自己明天发挥失利而他考得很好,他会不会为了我报一所差很多的学校。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回答,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我的卓群,他真是天生好脾气的善良男子,无论多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只要是我提的他都答应。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不”字。 可是妙妙不答应,她又是摇头又是跺脚:“简佳,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我跟黎剑的事你们帮我出出主意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千万不要牵扯上卓群!你这是胡闹!” 我叹口气:“丫头,谁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呢?” 次日计划正式实施,我只能避开卓群,一旁暗中观望他与方馨婷的进展。只能说是卓群魅力过人吧——一日下来两人已经出双入对了,一起去食堂,一起上自习,一起听公共课……与之同时发生的是黎剑的失魂落魄,这点已经得到证实——他现在被方馨婷一脚踢开去,话虽说得难听但事实确实如此。于是这个大男孩只能日日失神地等候在馨婷与卓群双双出现的任何场合,但是等来的只有愈加的失神。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看着馨婷与卓群亲昵地走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我都会心痛,我都会难过。可我只能忍,为了妙妙我只能忍。 妙妙很是过意不去,几次跟我提赶快停止这样危险的游戏。 我总是一口回绝——首先,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自己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其次,跟卓群相交已久,我了解他,相信他。 可是这种压抑已久的心痛有一天终于将我彻底击溃。 是去三教上自习,寂寞的日子里一个人也只能用这种最上进的方法来打发时间。那日带了本《欧洲文学史》去复习,一面看古希腊悲剧一面想我怎会比俄狄浦斯王还悲剧。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我习惯性地一抬头——不是卓群和方馨婷又是谁?卓群穿着我最喜欢的月白色衬衫,眉宇间的英气让我看了又心动又难过——这是我的卓群啊,我自己千辛万苦觅得的顶顶中意的男子啊,何以就任由他站在别的女孩身旁了呢? 卓群先是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打搅到你。”然后揽着方馨婷离开。不能怪他,这原是我们的约定——不能让方馨婷看出这其间有任何的设计与圈套,在她面前要演得逼真逼真再逼真,自然自然再自然。 可是真正面对这一幕的时候才明白当初预想的心痛都太轻了。 几乎是夺门而逃——还看什么古希腊悲剧呢?我的悲剧已经够甚,更兼它是由自己一手导演,于是益发地可笑。三教对我而言似乎太过冰冷阴暗,我不要继续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 于是一个人出校,一路落寞地一直走一直走,竟然又走向“水色盛开”。全然是无意识的,兴许今日我要在这里买醉了。 好脾气的老板看到我,殷勤地迎上来:“Hi!没跟男朋友一起来吗?”男朋友?见鬼的男朋友!我气恼之极,委屈之极,一个字都没有作答,眼泪却先行簌簌地落下来。 一张面巾纸适时地递了过来,我接过它,把自己的哀怨和难过一起揉碎在上面。再看它的主人,却是我意想不到的斯凯。 “你也在这儿?”我的意外之情溢于言表。 “跟你一样的理由。只不过比你早来两个小时而已。”他回答说。 “你来了那么久?” “其实也不算太久,因为时间在这里显得尤其容易打发——这是间温和的Bar,适合我当下的心境。这点想必你也能了解。” 我终于有些平静,叫了一杯拿铁。我想我需要那些奶油带给自己的慰藉。 “你怎么忍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爱人的背叛?”我问他,问这个应该跟我一样无望的人。 斯凯笑了,那笑容里有深深的忧伤:“简佳,你这个问题我刚刚坐在这里想了整整两个小时。你们也许都不知道,我跟馨婷从小就认得,在幼儿园的时候她就是班上的公主。那个时候学校的文艺演出,我和她搭档跳国标。四五岁的孩子——可你不能轻易就下结论说他们不懂得感情。我想我就是那个时候便爱上了馨婷。我跟她说我很喜欢你,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一直搭档跳舞。她那个时候真的好可爱,像个小大人一样对我说,如果我能和她到同一所小学念书的话就仍有机会。就这样我追随她到了我本不该去的小学,然后一路是相同的初中,相同的高中,相同的大学。我喜欢看她每每开学第一天见到我时惊讶的表情和淡淡的笑,听她说她常说的那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那几乎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习惯和程式。在大学里我想没有一个人会比我们交情久远和深厚,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应该成为她的男朋友。我想守候在她身旁给她安定和踏实,可是我错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拒绝我的理由是我总是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不想和这样一个熟悉到腻味的人在一起。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她的男朋友,可事实上我从来都不是,我只是默默地跟随她,只要她不发脾气要我离开。” 我愕然。我不知道斯凯心里原是有这么多秘密和忧郁的。我突然觉得他很无助,很让人生怜,像个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而平白遭受责罚的小男孩一样。我只能特别小心地问他:“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想通了,”斯凯脸上忽然露出明澈的笑容,“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馨婷属意的人。与其就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不如平静地放手,给馨婷她想要的自由和空间。简佳,你是比馨婷还要聪明的女孩,希望你也能够看通透。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们可以安排的。我想是我的前十六年太刻意,生活终于来惩戒我的刻意——命运本就应该是顺其自然的。” 我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回答。 “简佳,开心一点。今天有法国印象派的画展,中法文化年的重头节目。要不要去?我有多的一张票——其实本来是准备给馨婷的。” 我思忖片刻,定定地吐出两个字:“我去。”发现斯凯是可爱的男子,对他这样善意的邀请我没有理由拒绝。 晚上回到宿舍一直没收到卓群的短信,看看表已经十一点钟,难道他还不曾从方馨婷那里脱身?思量一番还是主动发给他:“卓群,今天过得可好?” 等了一个小时都没有回音,倒是妙妙这当下回来了,一脸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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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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