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恍然》锦瑟(6)
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而且不愿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曾家父女设计好的套,等着我和家明这两个傻子往里跳。曾书伦,这个到现在还使用蓝白手帕的男人,这个藏有多到令我惊叹的书籍的男人,这个用KENZO香水点染的男人,这个瞧着我时眼睛里都是纵容和爱意的男人……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曾经参与布下一个精心的圈套。 曾书伦还是一贯地宠我。我说的话他从不反对,我提的要求他从来接受,我的所有无理取闹他从来包容。或许他本来就拿我当女儿看。就像一个父亲看着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任性胡闹那样。 只是他的身体也一点一点的不如从前。无论这个男人曾经多么精致过,神气过,飞扬过,可他终究是一天天地老了。我看他一日日踽踽地踱到阳台上,给花浇一点水,或是喂一喂埃及艳后——他心爱的几尾热带鱼,他的步子,神情,体态,动作都让我一次次地想起“老态龙钟”这个词。他已经越发像一个老人了。 还有每一个夜晚他抱着我入睡,我能感受到他松弛的皮肤充满了衰颓的气息。有时候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掠过我的肌肤,他说索谓,年轻多么好,有这样丝缎一样光滑柔嫩的肌肤。我听得出他言语中的羡慕和无奈。 阳光很好的时候我们搬两把摇椅在阳台上聊天。就那样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一聊就是一个下午。一次我问他关于锦瑟。书伦,能不能告诉我,锦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曾书伦眯起眼睛笑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跟锦瑟在他心里的区别——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拿我同锦瑟一般看待的。其实不是的,曾书伦谈到锦瑟时眼睛里的满意、幸福,还有那一点点耐人寻味的光芒才是一个父亲谈到女儿时应该具备的。而我,注定只是被他看作他的小娇妻。 小锦很聪明。从小就鬼灵。她小的时候我不让她整日看电视,她就趁我不在的时候偷看,然后还知道用风扇把电视吹凉,以免它散的热被我跟她妈妈看出破绽。呵呵。小锦素来是这样精灵的小孩子——阳光洒在曾书伦身上,为他勾出一丝一缕温情的金边。我看着他的侧影,想,他是多么安详多么慈善的老人。 她小的时候不爱念书,可是成绩照样好得出奇。学校里的老师都拿她没有办法。四岁以前——那个时候她母亲还在世,每天把她打扮得如小公主一般。她就整天整天结着粉色的蝴蝶结,穿着长长的有很多纱纱和花边的公主裙去上幼稚园。后来她母亲不在了,小锦不再那样打扮,可是她继承了她母亲的好眼光,总能挑来很多乍一看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服装穿在身上,搭配起来却又非常好看。她最像是她母亲的女儿。 她的朋友多吗?我问道。 似乎很多,又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稳定的。小锦从小喜欢和男孩子玩,不喜欢跟女生交朋友。不过我现在老了,没有心力关心她和她那帮小朋友啦。 印象中那是最后一次那么顺畅地和曾书伦聊天。当天晚上曾书伦的情况不好,突发性脑梗,开始持续昏迷。我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来锦瑟和家明,慌慌张张地把他送到医院去。 他的状况非常糟糕,已经不可救。惟一的悬念是能否再次醒过来。 锦瑟守着他,一天一夜不曾离开半步。 我坐在他枕边端详这个老人,他像是睡着了,呼吸如婴儿般均匀纯净。脸上还挂着入睡时惯常的笑意。突然感到难以言说的心酸。 他是台曾经运转如飞的机器,可是现在终于油尽灯枯,再也转不动了。 第三日清晨曾书伦悠悠醒转,彼时锦瑟已经困顿已极,沉沉睡去。我在边上守着,问他需要什么。 曾书伦轻轻摇摇头,脸上是最最慈祥平和的笑容:“小谓,我还记得在舞会上第一次见你,你着一条黑纱裙,只有唇间一抹亮色,明丽不可方物的样子。那是我一生当中看过的最美丽的风景。” 我强忍着悲痛握着他的手笑,欲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我真的很羡慕你,还有小锦,还有家明。你们那么年轻,那么好。”他的眼睛异常地通透明亮。 我只能握紧他的手:“书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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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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