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恍然》七夕(1)
这人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出一出不断上映的影象,长的或短的,明的或暗的,无论隔着多少年的回头路来看,也无非是分作两类:旧日的记忆同今日的碎片。不管是再倾国的人物还是再倾城的传奇都大抵如此。即令林爽然那样的女子,掸了那些沉灰旧土再来看时,这些年的来路也不过是七个晚上罢了。 1995年4月14日 暖风微熏的晚上,空气里有栀子花干燥而温润的香气。 1995年的林爽然是那个面黄肌瘦得令人担心的女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给人一种坚硬锐利的感觉。那些突兀的骨头下面究竟埋藏和流淌着什么样的东西现在已经无从知晓。跟许多同龄的10岁女孩比起来,她们的珠圆玉润更反衬出她的瘦骨嶙峋。皮肤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黄,让人看过去觉得不健康。但这并不妨碍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同那长发一样乌黑的眼睛。这个女孩不爱说话,更多的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大的爱好是读书,读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书。还有一个爱好是扎头发,林爽然喜欢把头发扎成各种好看的样式,麻花辫,马尾辫,高高盘起的髻子,柔柔散下的披肩发……扎这样好看的辫子给谁看呢?林爽然这样问自己。10岁的女孩子还不懂得爱情为何物,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开始定义,为了我爱的人扎这头长发吧。但是我爱的人,我爱的人又在哪儿呢? 可是一场谈话把这个小小女孩的生活全都改变了。 1995年4月14日的清晨,四年级的林爽然抱着一叠语文作业从老师办公室往教室走——她是语文课代表,这样的事情是她一贯要做的。这时候从楼梯口闪过一个高大的女孩,女孩穿着白色的衣服,就像是一道光那样刹那间刺痛了林爽然的眼睛。 “你是夏一婷吧?我是六年级的莫初阳。我弟弟喜欢你呢。”女孩这样诡秘地对她说。 夏一婷,这已经是林爽然第一百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了。那个年级里面最骄傲最出众的漂亮女生,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细长的颈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一弯新月,声音动听得如同公主一样。就在林爽然的隔壁班,也是语文课代表,她们经常在老师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她们两个长得很相像,很多人当着林爽然的面说她和夏一婷看起来特别像,还有很多人甚至把她们认错。林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真的和夏一婷有一点点相像么?可是她们到底哪里像呢?夏一婷是像白雪公主那样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面色黄黄的丑小鸭;夏一婷有着让所有男生都倾倒的甜美的笑容,可是自己不过是个自闭的不爱与人说话的平凡女孩;夏一婷是所有老师都宠爱的学生,可是自己不过是个喜欢上语文课也只被语文老师欣赏的普通学生……如果说自己和夏一婷有什么小小的相似之处的话,那大概仅仅是因为两人个头相若,而且都很瘦罢了。 但是现在林爽然比以往更加的困惑,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在说些什么,她在想:这个小姐姐,究竟是她把夏一婷错认成自己了呢,还是以为自己叫夏一婷呢? “哦,我弟弟你一定知道的,他叫樊辞水。”莫初阳这样告诉林爽然。 那是辞水的名字第一次这样深深地闯进林爽然心底。樊辞水,她何尝不知道樊辞水呢?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男生,高挑的,好看的,走过去时能吸引所有女孩子们注意的。“那是四年级三班的樊辞水。”女孩们在他经过时这样说。那个男生有着淡淡的笑容,喜欢穿干净的蓝色衬衫,真的是很好看啊。有关辞水和夏一婷的传言在年级里已经流传了很久了:“他们俩好呢。”那个年代那个年纪的孩子们这么说,她们这样用一个“好”字精当而含蓄地表达少年时的感情。这是第一次爽然觉得那么出众的樊辞水跟自己产生了那样一点小小的联系,这联系让她觉得是甜蜜的,但是这种甜蜜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味道,是10岁女孩心底最隐蔽的小秘密。 “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夏一婷。”爽然本想告诉面前这个小姐姐“我是四年级四班的林爽然”,可是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什么意义呢?告诉这个姐姐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呢?难道是期待辞水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林爽然吗? 可是谁想到那天晚上,就在那天晚上爽然遇到辞水。这么多年后回头看过去,觉得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 那个晚上爽然觉得自己应该一辈子都记得吧,她站在学校的机房旁边,等着顺路的女孩放学同自己一道回家。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明显转暖,空气是那种明朗的干燥,不时有风吹过,那样轻那样平静的风,夹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一切的温润好像发了酵,这种感觉让爽然觉得有点微微的头晕,但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舒服的头晕,爽然宁可就这样一直站着一直头晕下去。这时候有个男生从机房出来,抱着一摞计算机方面的书。1995年的小学校园里计算机还是相对陌生的事物,懂得计算机的通常也只是学校里面的老师们。于是爽然本能地向那个男生投去好奇的一瞥,那一瞥犹如她生命中最初的一次惊醒,给了爽然此后许多年都无法忘却的初次的心动。 那个男生正是樊辞水。 1995年的樊辞水只能算是个男孩,踏实认真喜欢钻在计算机里的一个孩子。每一个下午他都会在学校的机房学习编程,十年前他们学的还是最陈旧的DOS系统,可他依然对这样并不简单的东西乐此不疲。但是辞水他是多么好看的一个男孩啊。他清瘦,谦和,挺拔,干净,他对每一个老师鞠躬,对每一个女孩微笑。他是能让身边所有人都喜欢的男孩子。此刻的他,站在林爽然面前的他,穿着天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米色的裤子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他抱着那么多的书,一看就是个认真的男孩。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步子平稳地走过爽然。经过的时候他居然微笑着对爽然有礼貌地打招呼说:“你好,林爽然。” 他原来是知道有林爽然这个人的。爽然惊喜地想。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一点发烫,好像快要窒息一样。但是正是因了这样的一想,她忘记了回应辞水的招呼,她连一句“你好”都来不及说。可是那时爽然并不知道,为了那一秒钟的迟疑,她付出了十年的代价。 那天晚上爽然写了她生命中第一篇日记,在那个有着淡粉色封面的漂亮本子上,她用娟秀的字体工整地写下: 我要记得今天,记得那声问候和那个笑容。它让我知道了这头长发应该为谁而留。 1998年11月22日 北风呼啸的晚上,爽然的手被冻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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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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