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恍然》七夕(2)
七年后回望那段逝去了的岁月时,爽然才蓦然惊觉,1998年原来是自己生命中最快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13岁的林爽然彼时已经出落成颀长俏丽的女孩,眉宇间有娇俏灵动的可爱,反应机敏,伶牙俐齿,依然是瘦,但那个时候瘦已经成为多少女孩求之不得的上天的恩赐,立在那里时会有无数人感叹这女孩真是条顺。那个时候林爽然的长发已经剪去许多,束成马尾,清清爽爽挽在脑后,走起路时马尾一摆一颤,有着锐不可当的美丽。更难得的是,那个时候的林爽然成绩非常之好,永远是高居年级第一的位置,英语和历史尤其突出,是老师们最钟爱的学生。 最让爽然未曾意料到的是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可以和夏一婷站在同样的位置上。那个时候她们依然是同校,均是年级里出色的学生,但是已经开始有人拿两个人来比较。“林爽然和夏一婷谁更漂亮”是男生中盛传不衰的话题。这是三年前的爽然想都不曾想过的。她从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可以处在和夏一婷同样的高度,接受同样的赞美。还有那么多的男孩子,他们会对自己好,无微不至地好。 颐和跟时箫就是其中的两个。 颐和,时箫……让爽然怎么评价这样的两个男生呢?同班同学,两个人,加上爽然,是班里的前三名,排座位的时候老师也许是用了心的,颐和,时箫,两个人一个在爽然左边,一个在爽然右边,于是上课的时候是三个人高谈阔论,下课的时候是三个人插科打诨,三个人是年级里面的传奇。可是两个人性格真的有太大差别,颐和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温和宽厚,从来不见有太大的感情起伏;时箫是聪明绝顶的孩子,能轻易地看穿人的心事,他的跳脱和机变是爽然从未见过的。 11月22日的夜晚在爽然记忆里是前所未有的寒冷,却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上初二,每个晚上要上自习。11月末的北方城市有着刺入骨髓的寒冷,爽然总是害怕这样的天气,她一向是出奇地怕冷的孩子,单薄一点的女孩大抵如此,没有足够的脂肪储备自然缺乏抵御寒冷的资本。最要命的是,每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会生冻疮。爽然最讨厌那些紫红色的冻疮,那些狰狞的口子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过来啃啮爽然的双手,让原本纤细的手指肿得粗大,难看地在她的指间张牙舞爪。 晚上的时候他们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是非常难的全国联考题目,老师发给尖子生的特别作业。爽然有时候会皱一皱眉头,间或转一下手中的钢笔,想到答案时就啪地把笔一拍,然后开始奋笔疾书。但是有的时候会感觉到手指的疼痛,那些裂开来的口子像是难以甩掉的魔鬼,得意地折磨着爽然。爽然终于支持不住,发出轻声的哎哟声。 最先注意到的是颐和,他很快地转过脸来:“你怎么了爽然?” 爽然无所谓地一笑:“手冻裂了个口子,有点疼。不过也还好,没什么大关系的。” 颐和像是发现什么惊人的东西似的马上凑过来捧起爽然的手检查。爽然本能地把手一缩,你知道在那个年代的孩子们还是非常拘谨的,对男女生之间的交往始终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态度。但是颐和似乎根本没有顾及到这样一个细节,他只是认真地攥着爽然的手仔细地审视,神情里面没有搀杂一丝的邪念。末了他表情严肃地问:“应该会很痛吧?你的手一直这样吗?” 爽然淡淡一笑:“一直这样,好多年了。疼是疼,好在都习惯了。” “怎会经常冻手?”颐和问。 “大约指尖常年冰冷的缘故吧。医生说我末梢循环很差,所以一双手四季没有热过。”爽然回答。 这时候颐和做了一个令爽然多少年来都念念不忘的动作——他一把抓过爽然的手,把他那双大大的手覆盖在上面。“你的手这么凉,应该有人给你捂捂手。你太瘦了,很容易冷的,难怪会长冻疮。”颐和的双手是滚烫的,它们的温度一丝一缕地传递过来,很快让爽然冰凉的双手变得温暖。可是那个时候爽然还不知道颐和的手何以那样温热,她只是天真地以为男生的手都是常年滚烫的。还有,那个时候爽然忽略了很快跟着投来的时箫注视的目光,那目光很快便缩回了。 那一瞬间窗外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凌厉迅疾的样子,挟带来刺骨的寒冷。但是林爽然周身是暖的,不只是指尖,不只是双手。皮肤有一点轻微的震颤,心房亦然。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一个男生把双手这样自然地覆盖在爽然的手上,肌肤相触的瞬间是那种别样的感觉。时隔多年林爽然回忆那一幕旧事,耳边似乎还有那夜的风声,指尖似乎还有那夜的温暖。 2000年5月31日 星光灿烂的晚上,时箫签的同学录是星空下更灿烂的钻石。 2000年的夏天来到的时候林爽然即将初中毕业,中考安排在那年的6月,于是5月成了对爽然而言分外繁忙的一个月份——忙着告别许多人,因为这场考试后许多原本熟悉的人都将不得见——成绩优异如林爽然、颐和跟时箫将毫无疑问地升入全市最好的高中,但是很多人,他们也许会进入一所普通的高中,或是职业学校,甚至不再继续念下去。爽然想及此,会有一些伤感,但也能安然地接受——每个人有他自己的命运,有他要走的路,这命运和道路都是不尽相同的。但是,谁又能说清楚哪一种更好呢?那些最终进不了重点中学的孩子们,他们也许现在看来是失败的,但是真正的幸福,谁又能说只是单单决定于这一点呢?他们也许会很早就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为人母,有他们平淡而温馨的小幸福,有他们安静而甜蜜的家庭。 这个时候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大家忙着交换彼此的同学录,一本一本的,厚的薄的木制封面的古典风格的卡通图案的统统交到别人手上。爽然手头已经积压了一大摞——她是人缘超好的女孩,许是因为她的美丽,许是因为她的出众,那么多人希望不要与她就那样单纯地擦肩而过,希望她能在他们生命里留下更多的印记。而爽然因为对待同学录的态度格外认真,每签一本总要斟酌思量许久,所以进度一直不快。 最难的是签颐和还有时箫的。这两个朋友现在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到几个月后大家也许不会再同班,爽然会觉得格外地难过。于是对待他们二人的同学录分外地用心,字斟句酌地,小心翼翼地,忖度良久地,不能有一字的偏差,不能有一字的平凡——这二人又怎能等闲对待?终于签好两份同学录一一交到颐和和时箫手上时,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5月31号晚上是上课的最后一天,此后他们要进入为期一周的停课复习阶段。晚自习放学,爽然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她的动作特别慢——就要离开这生活学习了三年的教室了,心里有深深的不舍,爽然想再最后多看几眼这个她有着深厚感情的地方。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爽然转过头来,是时箫,一只手抓着书包一只手举着一本东西急匆匆地朝自己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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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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