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恍然》知道不知道(11)


    
    高中的课程比以前难了很多,函数一上来就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老师不再布置什么可笑的作业,一切全凭自觉。我看见很多同学终日抱着厚厚的参考书不知疲倦地做,我不明白为什么既然他们已经能够那样轻车熟路地解出那么复杂的题目还要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攻克相同类型的题目。还有物理,是自己一贯的弱项了,有时候坐在下面听老师讲牛顿三大运动定律会突然觉得不知所云。依然是很认真地做题,却不再苛求结果——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倔强,偏执,不服输的女孩了。我已经学会了安然地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
    庞荔有时候从她们学校跑来找我玩,她,我,还有严依,我们三个坐在初中时爱去的那家叫SUCK的酒吧里,喝一点咖啡,聊一点天。她的脸上依然有那种热情明朗甚至泼辣的笑容,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了。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复合函数,元素周期表,能量守恒……我想我应该已经变成了一个乏味的女孩。
    秋天的时候我的头发彻底地长了,既然不能梳“学生梳着不大合适”的发型,我干脆每天都把它扎成两根妥帖的麻花辫子。我喜欢让自己的辫梢上飞舞起两只蝴蝶。有时候在家扎头发的时候妈妈会凝视我一阵,然后说安宁你长大了开始变得好看了。
    我真的变得好看了吗?会有很多人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我很漂亮,甚至有人说我看起来像文慧——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本来就是受了文慧很深的影响的,也不知道我也曾经暗暗期待自己的杨铮有一天能够出现。他们当面称呼我“美女”。那个时候“美女”这样的称呼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大行其道,它是一种真心的赞美。听到他们这样叫我的时候我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我想问他们难道我比苏瑶还要美丽吗?当然,我没有这样问,也不可能这样问。
    苏瑶仿佛一进高中就开始了她隐约平淡的生活。她依旧美丽,却很少有人知道,很少有人提起。让人欣慰的是她和江哲的感情仍然平稳幸福。这是件让人羡慕的事情,呵呵。
    在现在的班上我最好的朋友是秦川,这个从初中就交下的好朋友。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宽厚温和,时时处处迁就着我,关照着我。还有一个是婷,从前初中就认识的一个尖子生。婷的性格和秦川很相像,都是宅心仁厚的那种。婷跟九班的莹是好朋友,一次婷去找莹玩,回来的时候竟然带来一封所谓的“信”。是小可写来的,自习课上随手撕下几页稿纸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大意是说希望到了高中虽然大家不在一个班了,不过还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保持联系。小可在信里写了他的生活状态,很多情形和我正经历的是完全一样的。我不禁感慨我们的相似,于是同样抽了一节自习课回信给他,写好以后把信折成小小的一叠,折的时候突然感觉非常温暖。
    我开始迷恋文字。好的文字好像绚丽的烟花一样,无论幻灭得有多快都能紧紧地抓住我的眼睛和我的心。阅读是那段隐约而平淡的岁月里最好的慰藉,在我的十六岁,安妮宝贝是我深爱的作家。疏离,酷烈,清醒,温暖,遗忘,告别,诡艳,绝望。这个女人告诉我太多以前不曾发现的东西。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整天抱着安妮的书没日没夜地读,文字滑过指尖的冰凉带来清爽的感觉。
    “黄昏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出去散步。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到郊外的铁轨。那里有大片空旷的田野。暖暖有时坐在碎石子上面看远处漂泊的云朵,有时在茂盛的草丛中走来走去,顺手摘下一朵紫色的雏菊插在自己的头发上。漆黑浓密的长发,已经像水一样地流淌在肩上。”“如果生命是一场幻觉。别离或者死亡是惟一的结局。”“她等着一场戏上演。最后却发现自己看错了时间。只剩下等待。在幽深山谷的寺庙里,他们看着佛像。她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问他,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吗。他转过身看着她。她踮起脚亲吻他,在阴冷的殿堂里面。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屋檐穿行。那一刻,幸福被摧毁得灰飞烟灭。生命变成一场背负着汹涌情欲和罪恶感的漫无尽期的放逐。”……是这样清醒通透的文字,像莫文蔚的歌那样有直指人心的锐利。我访问她在榕树下的个人主页,大块的黑色的界面,有一行非常醒目的大字“生命是一场幻觉,烟花绽放了,我们离开了。”第一次有怅然的感觉。
    十六岁的时候,生活开始不再如往昔那般简单。
    PARTB14靳可
    和安宁的通信是高中时代最大的乐趣和最有力的精神支柱。我记得第一次写信给她是2000年的11月。那个时候我们刚进高一,各自代表班上参加了学校组织的辩论会。都是本场的最佳辩手。不同的是我们班的队伍因为实力整体偏弱第一轮即遭淘汰,而安宁的班上派出了包括安宁在内的三名女将,还有两个是张婷和陈溪——前者是她在高中最好的朋友,后者是年级里成绩首屈一指的女生。结果安宁她们班因为出色的发挥一路过关斩将非常精彩地笑到了最后。
    于是我写信给安宁,表达了对她的祝贺,也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那次辩论会的后续故事是我和安宁因为让人难忘的出色发挥被双双招进了校学生会。我任宣传部干事,她任文艺部干事。这件事事先两个人没有通气,后来在学生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两个人碰面,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安宁很快回了信。她的信总是用干净的横条信纸写好,整整齐齐地折成一小叠,字迹娟秀而清楚。时隔这么多年我都依然能回想起她写信用的干净的天蓝色墨水,信纸上宽宽的行距,这些细碎而温暖的回忆。
    整个高中时期我的成绩非常不稳定,经常有起伏。后来放学的时候路遇严依,跟她说起这事,发现我、她还有安宁都是一样。只有秦川成绩一直稳步攀升,幅度不大,但是名次非常可喜地向上跃升着。他是踏实认真的孩子,本应如此才对。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的高考秦川会是我们四个中成绩最好的。
    高中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活动,除了学习之外我们基本无事可做,生活相对平淡。有时我还会纠集一帮人去踢球,但是秦川已经不加入了。有一次我们说起未来的理想,我说我想考中国政法,但我知道自己离这个理想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秦川说他的理想是考一所比较不错的重点大学,然后说他相信只要努力这个理想一定能实现。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其实了解得并不深刻——他是比我务实的人,而他身上那蕴蓄至深的能量与拼劲可以帮助他实现自己现实的目标。
    和许多人闲聊的时候会听到他们提起安宁,那个美丽惊人的才女,他们这样称呼她。安宁是中考时候全省的语文状元。安宁又发表文章了。学校的英语演讲比赛一班选拔了安宁……听到他们不厌其烦地叙说关于安宁的鸡毛蒜皮时,我没有得意地向他们炫耀我跟安宁的关系是多么地近,对她的了解是多么的深。我想有些东西的存在是一种感觉,一旦说出来那感觉便不再如初。
    有趣的事情是高二那个元旦学校组织了联欢晚会,每个班都选送了属于自己的节目。唱歌,跳舞,相声,小品,魔术……安宁他们班别出心裁地选送了一个演员有十六人之多的宫廷舞,八对男生女生献给新年的一个优雅而古典的礼物,伴曲是悠扬动听的《小步舞曲》。这个节目早在排练时就很受关注,因为构思算得上新颖,阵容算得上强大。让我关心的是安宁也参加了排练,呵呵,瞧我这张嘴,安宁当然参加了排练。好多人跑去看他们的排练,说那个舞蹈动作是多么的优美,队形是多么的齐整。正式演出的那天我很早就赶过去看,结果被告知安宁他们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后一个。那天的晚会奇长无比,后来安宁他们上场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12点了。那天安宁穿了天蓝色的裙子,长长的裙子在安宁苗条的身上恣情地摇曳,那种蓝就像最宁静的湖水一样纯正,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是啊,就是夺目,安宁那天多打眼啊,八个女孩一字排开,只有安宁最颀长,最挺拔,最清秀。她站在一队女生的最前面,脖子像天鹅的那样修长,笑容像春天那样美丽。我相信台下的每一个观众都跟我一样,把目光聚焦在了安宁的身上。
    那个舞蹈恢弘华丽,变换了很多队形。我有些眼花缭乱,但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安宁看,跟着她旋转到舞台的一角,又旋转到舞台的中央。有时候我会产生幻觉,仿佛我注视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我从来都不知道安宁会跳舞,而且居然可以跳得这么好。
    零点的时候新年钟声敲响,《小步舞曲》的旋律越加欢快,安宁他们的舞蹈也到了最高潮。台下的观众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整个大礼堂都要被这欢呼声冲破了。置身于这么多幸福快乐的人中间,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我想这大概是整个高中时代我们欢乐的最高峰了,我们几乎透支了中学时代剩下的日子里所有的欢乐。我望望台上正挂笑容甜美翩翩起舞的安宁,不知道此刻她心里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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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恍然

作者:麻宁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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