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散》 女人的爱,注定是悲剧
台下设四足青铜博局,局面阴刻十二曲道纹和方框,朱漆绘四个圆点,局侧深挖一线,内置碧绿竹箸六根,水晶棋子十二枚。两旁锦褥绣墩,佳肴美酒,群侠分坐其间,左手握酒樽,右手执棋子,屏神静气,进行着无声的厮杀。 ——这是一场六博之赛,又叫“大博”。六箸十二子,每人六子,一大五小,大为枭棋,小为散棋。棋依曲道而行,行棋过程中,时遇争道,双方都可吃掉对方的棋子。吃掉对方的枭棋,即可取胜。 桩上的舞女,随着弈者的行棋做出同样的进退。每当有子被吃掉,代替棋子的舞女便自梅花桩上飞舞而下,奉金杯向赢方献酒。 而那白衣的女子,便为枭,总是由棋局中最美貌的女子担当。赢了,便可以将她带走;输了,则要付出代价,乃至生命。 赌者不知道博局的输赢,舞者不知道自身的归属。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一场赌赛的赢家,是那个饮马的武士。 然而他指着充当枭棋的白衣女子说:“你饮饱了我的马,我决定报答你,你自由了。” 女子喜极而泣,一张脸蓦然变得晶莹,她说:“不,主人,我愿意追随你。” “我不喜欢让女人跟着我,”他皱眉,不为所动,“我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女人。你还是走吧。” 然而她求他:“不要赶走我,你赢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我愿永远听从你,为奴为婢,为你饮马,拭剑,酿酒,洗衣裳。” “你会造酒?”他有了一点兴趣,“会造什么酒?” “米酒,药酒,蛇酒,蚕酒……我会调十八种酒,会选米,淘米,蒸饭,摊凉,下曲,候熟,下水,容器,压液,封瓮,会辨五齐三酒之名,会下曲酿醴,并且懂得分辨选什么杯子喝什么酒可以不醉,还有十八种醒酒的方法。” “那么可以到酒坊帮忙。”武士终于缓缓地点头,“跟上吧。” 他牵上马,走了。 她尾随其后,亦步亦趋。这一走,便是一生。 “这武士,就是你。”竹叶青一字一句地说,“这白衣女子,就是雪冰蝉。” 武士,白衣女子,雪冰蝉? 这句话苏慕倒是明明白白地听懂了,却只有更加迷茫。然而迷茫中,又有一丝阳光穿过云隙,照进他蒙昧的心。他的心,本来不属于他自己,由一滴眼泪化成。 竹叶青说:那滴眼泪,来自雪冰蝉。 临走时,她留下一小瓶酒,羊脂白玉的瓶子,盛着碧绿黏稠的汁液,酒香清冽,中人欲醉。 她说:“如果想知道得更多,就喝了这瓶酒。”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要受多少痛苦? 他是一个赌徒,一个武士。 在那个时代,高明的赌徒和卓越的武士总是合二为一的。 这是因为,有赌,就必然有输赢,有得失,有悲喜,有祸福,甚至,有生死。 赢的人自然开心,输的人却很不开心。 输的人会失望,会愤怒,会希望一切从未来过,那场失败的赌不曾发生,那个赢了自己的人从未存在过。 让一个人不存在总比让时光倒流容易。 何况,人们总喜欢把自己的错误归罪于人,迁怒于人,嫁祸于人。 所以,那个总是“赢”的人一定要非常善于保护自己才行。 不然,他赢了一场赌,却很可能会输掉一条命。 他的剑术,一定要比赌术更高明。 在学掷骰子之前,他最先学的,是武功。 还有,轻功。 因为如果一旦打不赢,他还可以跑,如果跑不赢,还可以躲。 所以,他同时又要是一个易容高手。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精于赌的人不能有朋友,他不能相信任何人,更不能在乎任何事超过赢。 一旦他心中有个人有件事比赢更重要,他便一定会输。 所以,赌徒第一件要学的事,是无情。 这是基本功,也是最高境界。 得之不喜,失之不怒,永远保持最冷静的心态,最敏锐的感觉,如此,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对于这样一个视输赢重于生命的人,感情,实在是微不足道,并且是有益无害的一件事。 女人的爱,注定是悲剧。 为了爱他,她尝尽了辛酸委屈,却终不能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温情回顾。 终于,她感到绝望,遂孤注一掷。 是蛇人的主意——他给了男人一碗药,名为忘情散,说只有喝下这药,才能至尊无敌,绝情灭义,练成至高无上的绝世武功。 但是,却不是他喝,而要一个女人来喝,而且必须心甘情愿地喝下,不带一丝勉强。 “如果有一个女人,肯心甘情愿地为你喝下这碗忘情散,你便可以练成这举世无敌的完璧无瑕功。” 蛇人阴恻恻地说,“记住,是心甘情愿的!没有欺骗,没有勉强,没有犹豫,而是面带微笑地喝下它,主动为你牺牲。那样,才能够阴阳互补,乾坤合一,你也才能毫无阻碍地以她为媒介,通过她的身体来周转你的功力,从而练就无懈可击的神功。” 但是有一点—— “那女人喝下药后,会忘记所有的事,变得无情无欲,没有思想,没有痛苦,没有记忆和感情,换言之,她交付她的灵魂,只留给你这具躯壳作为练功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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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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