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散》 长大成人的小公主
那种感觉,就仿佛独自置身于无垠的旷野中,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然而阳光在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将她照得通透。 她前所未有地,在这一瞬间明晰地看清了自己,看清自己的心:我爱上他了! 爱使人觉得充实,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存在了,腔子里空荡荡的,但是阳光照耀着她,使她感觉到自我的存在,感觉到灵魂的存在,感觉到爱。 她被这爱激荡着,看到自己的灵魂在阳光中起舞,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就会顿悟地球转动的真正动力——那是爱。 是爱让阳光温暖,是爱使月夜温柔,是爱令江河奔腾不息,是爱帮人类繁衍生息。 她在这爱中陶醉着,沉静着,感觉到感情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袭向她,而她感动于这震荡,这震荡使她产生了一个新的自我。 但是当激荡褪却,就像沙滩退去潮汐,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因为她意识到爱的同时也意识到了痛苦——她对他的爱是没有希望的,一丝一毫也没有。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就像隔着海洋的沙滩和岛屿那么远! 无舟可济! 雪冰蝉按住自己的胸口,觉得那里在隐隐作痛。 她有些恐惧那纷至沓来的记忆,巴不得赶紧逃避;却又难忍好奇,渴望窥破完整的故事,并且,重新经历那一场痛苦而缠绵的风花雪月。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些惘然的往事,到底是什么呢? 她找到竹叶青,提出再见一次苏慕。 但是,为什么要见呢?就为了那故事的结尾,还是为了在他和钟来之间做一个了断? 苏慕与钟来,表面条件看起来天差地远的两个人,论声誉论能力苏慕都不会是钟来的对手。但是如果苏慕愿意表白,雪冰蝉很乐意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可是,竹叶青竟然对她说:苏慕不见她。 曾经死乞白赖地求见一面连报警都不能使他退却的苏慕,在雪冰蝉主动提出要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居然说不要见她。真是太岂有此理了! 冰蝉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苏慕的意思?” “当然,”竹叶青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不是他的意思,难道会是我的吗?我巴不得你们赶紧见面呢。” “那却又是为什么?”冰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竹叶青,为什么你会对我和苏慕的事这样热心?” 竹叶青忽然忸怩起来,一种被人窥破秘密的羞涩,使她居然脸红了。 谁见过一条蛇会脸红? “雪小姐真是冰雪聪明,”她说,同时窘迫地笑,“换了苏慕那个笨蛋,就再也想不到会问这个问题。” “到底是为什么呢?”冰蝉催促。 “其实,我帮你们,是为了我自己,”竹叶青沉吟,“我的祖先曾经对你的祖先有过承诺,但是却食言了,所以,不仅是苏慕遮亏欠你,我们竹叶青家族也亏欠了你。我们三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只有你和苏慕遮的恩怨了了,我们的罪孽才算满了。” 雪冰蝉想起那个梦,梦中的赵婕妤和蛇人竹叶青,“你就是那个蛇人的后代。” “竹叶青参见公主。”竹叶青敛容叠手,忽然施大礼长身跪拜。 雪冰蝉忙忙将她扶起,心头愈发恍惚,几乎脱口就要说出一句“免礼平身”。今夕何昔?此处何地?远处又有似隐似现的笛声响起,伴着竹叶青细说根源—— 是人都有缺点,是蛇都有七寸。 竹叶青家族的七寸在于亏欠——亏欠了赵婕妤。 蛇人可以欺人,可以误人,可以害人,但是不可以自欺欺人。她们不能够在对自己承诺的时候怀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不可以自己打破自己的誓言。 然而,饱饮了赵婕妤鲜血的蛇人竹叶青破誓了。 她答应过要保全雪冰蝉一世平安的,可是她却失落了她。 五月,是蛇一年一度蝉蜕的日子。那一天,她觅洞修炼。那个洞口太小了,虽然隐蔽,但是潮湿狭窄,她只得把襁褓中的小公主放在洞口,自己还了本相游行入洞,坐关入定。 是一场极为痛苦的蜕变,一如赵婕妤的妊娠。所不同的是,婕妤在女儿诞生后耗尽了生命,而竹叶青却终于成功地褪去蛇身,变成一个修长的少女走出暗洞。 但是,小公主却不见了。 刚刚出关的竹叶青惊得几乎瘫软,魂飞魄散,要知道,她是依仗赵婕妤的血完成蜕变的,她的命和雪冰蝉的命已经连在了一起,失落了雪冰蝉,就等于失落了她一半的真身,使她永远不可能完成真正的涅。 从此,她一生的修为都是在寻找,找回她的使命,她的本尊,她的债主。 只有找到雪冰蝉,保全她,维护她,让自己的誓言实现,她才可以大功告成,从此世世代代摆脱蛇人的历史,成为真正的人。 她取出她的镜子,寻寻觅觅,照尽众生,终于有一天,在照到苏慕遮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线生机。镜子告诉她,找到苏慕遮,就可以找到长大成人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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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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