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散》 采桑的女子
苏慕不答,却忍不住深深叹息。 冰蝉闭了闭眼睛,心头也掠过一阵痛楚,感受到他的爱情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她知道,他的放弃是为了她,他的心里,是愿意她留下的,留在他身边。她轻轻咬了咬牙,问他:“是不是我说一声原谅你,你就可以不要这样总是长吁短叹了?” “我长吁短叹了吗?”苏慕苦笑,“在前世,你也总喜欢这么说。” “说什么?” “说我老是皱着眉呀,长吁短叹呀。”苏慕想起前世,又不禁叹息了,“冰蝉,是我欠你太多。” “你已经说了一百遍了。”冰蝉幽怨地推开他,但是一语未了,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因为她也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些关于亏欠与付出的往事…… 苏慕遮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开心。 因为他怕输。 越赢,就越怕输。 一个总是怕输的人是不会开心的。 大比之期越近,他的担忧也就越强烈。雪冰蝉见他眉宇间时时有抑郁之色,恨不能以身代之。 天下人都只会觉得他无情,恨他,怕他。她也怕,然而她的怕,却是因为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惧。她惧怕,是因为怕离开,怕失去,怕不能取悦于他。 只有她看出他其实寂寞。 “公子,不要这么不开心吧。”她婉转地央求,一心想为他做些什么,只要能博他展眉一笑,还有什么她不可以付出的呢?“公子,让我给你弹支曲子好不好?” “弹曲?”苏慕遮不耐烦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恼怒促狭,忽然说,“好,多弹一会儿,我不发话就不准停。” “是。”冰蝉搬出琴来,调柱拨弦,款款弹了起来,边弹边唱: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从一张机弹到了九张机,苏慕遮仍不叫停,只得又从头再弹一遍,采桑的女子遇到心头爱,捐弃一生,未老白头,落得一场空。 偷眼看苏慕遮,仍然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冰蝉无奈,又唱起九章来。 九章名为九章,其实有十一段,每段又往复三次,婉转回复。一曲九章唱完,冰蝉的嗓子已经嘶哑,莺声燕语变成了杜鹃啼血,两臂也累得有点儿抬不起,十根手指都泛白磨破,微微渗血。 然而苏慕遮一边啜着茶,一边听曲赏竹,对冰蝉的痛苦万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冰蝉终于忍不住,停下手问:“公子,我可以停了吗?” “我叫停了吗?”苏慕遮皱眉,“不是你自己提出来要唱曲给我听的吗?既然怕累,又出来讨什么嫌?” 冰蝉咬咬嘴唇,一声不响,重又归坐正身,再次弹拨起来,十个指尖都已裂开,每一个音符里都渗着一滴血。 苏慕遮背着身子,良久,终于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别弹了,弹得那么难听。” 雪冰蝉如蒙大赦,停下手来,顾不得十指如刀割,只期盼地问:“公子的心情好点儿了吗?” 苏慕遮心里微有所感,却仍是刻薄地说:“听你弹得这么难听,好得了吗?”拂袖而去。 冰蝉身子微微一颤,这次,不禁是流血,连泪也流了下来。 “我不想回忆,我不想记起,如果记起过去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我宁愿再喝一碗孟婆汤,把所有的一切再次忘记!”冰蝉痛苦地叫起来,同时忍不住弯下了身子,用双手抱住头。 “好好好,不要想不要想,要是记忆真让你这么痛苦的话,那就都忘记好了。”苏慕连声安慰着,心痛得无以复加。原来,爱一个人,就是如果她开心,你也会跟着一起开心;她痛苦,你会比她更加痛苦。 他终于明白了前世的雪冰蝉为他弹琴至十指滴血的心境。那样深情忘我的爱,在前世,他怎么竟会不懂得珍惜?罪孽啊,那样深重的罪孽,要他今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为过。可是,他怎么忍心再连累冰蝉? “苏慕,抱紧我!”冰蝉痛楚地喊,痛得扭曲。 “苏慕,抱紧我!”时间忽然静止了,天地无声,他的眼泪缓缓地,缓缓地流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他等了她这么久,想得她这样深,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就在他怀中,拥有和失去,只在他一念之间。然而,如果一个男人,不能为她心爱的女人做任何事,除了伤心和痛苦之外,不能带给她任何好处。他该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 ——除却离开。 只有离开! 面对冰蝉的眼泪与痛苦,苏慕再一次下定离开的决心。 “我说过,我们在一起,只有痛苦,没有快乐,你还是走吧。” “你,你又……”冰蝉气苦至极,却头痛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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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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