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来北京后,苏格先在女孩家住下。在朝阳区吧?很旧的楼了,有暖气,温热的气流因了锈迹斑斑的暖气片疏散,待房子里,身体常哆嗦着。他是第一次在冬天来北京,他没料到北京这么冷。通常女孩上班后,他闭眼摸索着手机,机械地拨号。等号码连续拨上五十遍,等五十遍“此号已注销”的提示音滑过,他才睁开眼,戴上眼镜,犹豫着从沙发上爬起。窗外有几棵老槐,槐上群鸦嘎叫,叫得这冷愈发黑亮,似乎随着阳光的枝条漫烁,寒气反更为彻骨。
  女孩通常起得早。女孩和他住一个房间。她睡双人床,他睡沙发。似乎怕打扰他休息,女孩起床时总是猫悄猫悄的。女孩本来就瘦,走在水泥地板上如羽浮游,即便如此,每次女孩起床,他还是轻易就醒了,只不过醒了的他保持着睡眠的姿势。女孩喜欢光着脚去洗手间。他常常忍不住要叮嘱她,那样会受凉的,地板这么潮,这样的不小心往往会导致感冒。可每次他都没吭声。也许,他很愿意看到穿着睡衣睡裤的女孩走路。她的脚通常随着猫步在肥大的碎花睡裤里伸缩。她的脚白,瘦,偶尔他窥到她脚背上青色血管蠕动,然后是她粉红的脚掌,粘着水泥地面上的纸屑,或者一缕两缕的头发,起起落落。然后,他听到女孩唏里哗啦小解的声响,在马桶轰鸣中,女孩小声地、反复地哼唱着《欢乐颂》。也许,在女孩看来,每天从睡梦中安全地苏醒,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倒是没想到会和女孩同居一室。来北京之前,他和几个北京的网友说了。他的意思是,暂时找个安身之所,心稳了,再租房子。听说三环以内,一周里找到租房犹如登天。本来他心里并不急着去北京,他想再等等。可那天喝了斤老白干后,他觉得哪怕再等半秒,他都有自杀的可能性。死在上海那间下水道堵塞、房东好像患有偷窥癖的房子,还不如来北京飘着。    
  住的问题解决了,第二件事便是找工作。女孩帮他备了一米高的报纸。初来的一两天,他的任务就是戴着眼镜,坐沙发上翻阅广告。在上海时他在一家证券公司做信息部经理,月薪一万,将好够两个人生活。那么在北京,要是不想饿死,即便独身一人,怎么也得月薪五千。月薪五千是个底线:抛去房租、饭费、孩子们的抚养费、手机费,上网费、打车费、他还得购买书籍、光盘、以及必要的衣服。在上海积攒的那些名牌都送朋友了,他是真正轻装上阵了:拎着一只棕色皮箱,就从上海飞到了北京。
  女孩的生活很有规律。化妆后去上班,从不吃早饭,中午在公司的,只在家吃顿晚餐。苏格都是早早把饭煮好。苏格的厨艺算不上高超,但拿手的菜还是有几个的。一个男人爱过的女人越多,他的厨艺一般就越精湛。和芳芳一起生活时,芳芳最喜欢吃牛排,那种七八分熟的,带着点血腥气。这个小布尔乔亚的爱好和芳芳在法国生活过两年有关系。和老婆一起过日子时,老婆最喜欢吃潮州菜。老婆是台湾高雄人,最难以忍受的便是苏格顿顿不离肉。苏格很少吃青菜和水果,而她认为不吃青菜和水果的男人,发生疾病的概率高过常人。按照她的说法,为了保证两个双胞胎儿子有一个健康长寿的父亲,苏格必须每天吃点油菜、茼蒿、柚子、芒果。而毫无疑问,苏格好象不是个长寿的人,他总是把那些昂贵的进口水果偷偷扔进垃圾桶。
  超市离女孩家不远,苏格手里还是有点积蓄的,买菜时不会含糊。有一天他甚至买了瓶法国进口的葡萄酒。也许,对于女孩的好客,从饭菜上找齐让苏格住得安心。从法式牛排到潮州小菜,从上海本帮菜到东北乱炖,那几天的晚餐让女孩觉得自己雇佣了一位高级厨师。
  “你做的菜比我妈做得好吃。”女孩咀嚼着土耳其烤肉说,“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办啊?”
  女孩无疑是在炫耀自己的身材。象她这么瘦的女孩,应该不多见。也许她该去当模特,她这种骨感美人应该很适合在T型台上展示自己的三围。
  “肉感啊。肉感多好,摸起来舒服。”说完了话苏格难免有些脸热,低头喝酒。他一直,是的,一直在努力把女孩变成“刀子”,变成那个和他讲黄段子的哥们。而事实是,他总是遇到障碍:她确实不是“刀子”,而是“刀子”之外的另一个陌生人。他死也没想到这个叫“刀子”的网友会是个女孩。电话是通过的,刀子的声音沙哑,是女孩柔弱的沙哑,他当时并没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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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的人生

作者:康妮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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