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女孩说:“哥们,没必要吧?” 苏格又将洗面奶塞进箱子。女孩就是这时走过来的。她披了条厚毛毯,细长的脖颈在暗绿毛毯里象鸵鸟般机警地扭转着。她将他的洗面奶掏出来,将他的吉利刀片掏出来,将他的电脑硬盘掏出来,在掏出那瓶古龙香水时,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很陶醉似地说:“纯正的法国香水啊。谁送的?等你找到房子再走吧。你烦不着为今天的事别扭。真的,没必要。睡吧。” 第二天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女孩照常早早起床,照常猫悄着洗漱,照常唏里哗啦着撒尿。当然,这一天对苏格而言,还是和以往有区别的。这一天,巴鲁接了苏格的电话。 象巴鲁这样的男人即便是条蛆,肯定也是厕所里最有本事的一条蛆。他还和以前一样,没胖也没瘦,左腮上那块铜钱大小的胎记让他的脸和四个月前一样刻板。他发育不良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笨拙的白金方戒指。苏格本来怕自己见到巴鲁时会有些意外之举:譬如一拳砸扁他本来就有点塌的鼻梁,或者将衣兜里的弹簧刀插入他羸弱的胸脯。可是真正看到巴鲁,他倒冷静了。他们还象以前见面那样,开了几句玩笑,他们几乎是一同笑骂着说道:“香蕉个疤瘌,你他妈活的挺滋润啊。” 苏格搞不懂为什么会接了他的电话,也搞不懂为何答应见他一面。在苏格看来,巴鲁既然有勇气来见自己,肯定心里没鬼了。还有什么鬼呢,有鬼的话,这四个月里也被巴鲁吃了,消化了,排泄了。 “芳芳好吗?” “胖了。” “你们……住一起吗?” “废话。” 苏格觉得没必要再问巴鲁什么。每家麦当劳店都这么热闹。热闹得有点不正常。苏格喝着饮料,眼睛不晓得瞅谁。巴鲁也没看他。他这个人和人谈话时最喜欢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甲很长,修饰得也干净。苏格曾嘲笑他说,他留这么长的指甲,只有跟女人做爱时才用得着。 “我想见芳芳。” 巴鲁不说话了。 苏格在巴鲁起身离开时攥住了他的手。苏格的动作有点硬,巴鲁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萎缩,象坚挺的器具喷出液体后慢慢地萎缩。巴鲁从不是个会心虚的人。“你把我的手指甲弄劈了,”巴鲁望着他说,“你早没事了。你没芳芳一样活,也许活得更好。” 苏格就放了手。巴鲁打车走的。打开车门时他朝苏格摆摆手。以前芳芳他们深夜从酒吧出来,各自钻进车门时,巴鲁通常会这样朝苏格和芳芳晃手。巴鲁的这个动作,在上海时多少让苏格有点温暖,而在北京,无疑是在溃疡的嘴巴里硬塞了一粒晶盐。不过巴鲁肯见他一面已很给他面子了。也许巴鲁只是心血来潮才见了他一面,这多不容易。在和巴鲁交往过的四年里,他几乎就没有心血来潮的时候。巴鲁这个人,就是一根扔在旮旯的黑色铁钉,冰凉、罩着灰尘,也许已然生了锈,可突然扎进别人的肉时,让人体验到的疼,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天晚上苏格给女孩做了“梅菜扣肉”。女孩吃饭时话多。她似乎忘了昨天的事。她跟他说起公司发生的趣事,很显然,这件所谓的趣事并不适合在餐桌上提起。女孩说,他们单位今天来了个男人,把他们的一位女同事安妮,那个漂亮的女秘书脸上划了一刀。这样的事永远逃脱不了情伤的旧窠。可女孩谈性很高,对于女同事也没抱以同情或怜悯。在提到女同事用手摸着脸上的刀痕时,她甚至有点兴奋,“血流了她一手,顺着手指缝直流呢,”她咀嚼着一块肥硕的猪肉香甜地说,“当时就昏死过去了。” 苏格就问男人跑了没有。女孩说没跑掉,被保安给逮起来了。说起公司的保安女孩再次兴奋起来。她说其中的一个保安简直是这么多年来,她遇到的最帅的男人了。帅到什么程度呢?帅到每个女孩都想跟他上床。在提到“上床”时女孩的脸才有些不自在起来。 苏格问:“你觉得那个男人这么做,值不值?” 女孩说:“一标准的傻B。”过了会儿女孩低着头,闷闷地说,“不过,偶尔当次傻B,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说呢?” 苏格就笑了,继续吃饭。吃完后就刷碗。苏格是在刷碗时接到芳芳电话的。他打了一只碗。 芳芳约他在天安门广场见面。苏格从来没去过天安门广场。七岁时母亲带他来过一趟北京。不过母亲只带他去了北京动物园。小时候北京在他印象中,就是一个庞大的动物园,有蟒蛇,有猴子,有鳄鱼,还有豺狼。二十三岁和老婆结婚旅游时也来过北京。老婆是台湾人,对北京的好奇心不亚于少女对男人身体的热望,不过老婆住宾馆得了盲肠炎,他们只好坐飞机匆忙返回福州。芳芳说到了广场会给他打手机。苏格哆嗦着绕着广场散步。从上午九点到到中午十二点,苏格总共绕着广场走了十三圈。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苏格只好又绕着广场走了一圈。这样,苏格在绕着广场走了十四圈后,觉得很有必要再给巴鲁打个电话。昨天芳芳是用公用电话和他联系的。芳芳那样头脑简单的人,一定是巴鲁提醒她这么做。芳芳的思维经常短路。芳芳这么漂亮的女孩,要是再聪明点,也不会离开苏格,至少苏格这么认为,“她总有一天会后悔的,”苏格想,“没准她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他反复把玩着手里的苹果牌MP3。这个MP3花了五千四百块。芳芳一直想拥有这么豪华的一款MP3。 巴鲁没接电话。巴鲁没接电话很正常。芳芳和他见面肯定是经过巴鲁批准的,芳芳没来,要不就是芳芳自己反悔了,要不就是巴鲁反悔了。看着广场上巡逻的警察、各种肤色的外国游客、售卖纪念品的小商贩,苏格觉得冷已经从指尖一点一点浸到心脏。 回来路过一家音像店,苏格买了张A片。苏格四个多月没过性生活了。芳芳离开他后他连自慰都没有过。芳芳不光自己走了,也把苏格的下半身带走了。即便芳芳没走,他们的性生活也很贫乏。从何时起对彼此的肉体厌倦了?芳芳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从开始同居时的昼夜奋战到后来只是抱着安眠,他们的关系一直非常亲昵。苏格不明白芳芳为何离开他。芳芳只是个没主见的孩子。苏格还记得芳芳临走前的晚上,和他一起洗的澡。在浴缸里芳芳抚摩着他有点发福的身体。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蜿蜒至他的脚趾,又从他的脚趾漫回到他的额头。她喜欢象抚摩芭比娃娃一样抚摩男人。后来再次路过他下身时,她一把攥住了。也只是攥了一下而已。这个亲昵顽皮的动作很符合芳芳的性格。苏格利马有了反映,他把芳芳抱坐在自己的身体上,焦灼地挺动着,芳芳和平时一样大声尖叫起来……苏格没想到,这会是和芳芳最后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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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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