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女孩的家里有部DVD,效果倒是蛮好,他曾和女孩一起看那部《欲望号快车》。当然,他们没料到加拿大人拍文艺片也这么疯。一群斯文漂亮的男人女人,以撞车为乐,好象从头到尾都下着雨,天一直黑着,黑到影片结束:女主角被男主角开车撞死,男人爬过去,在汽车的残骸中和将死的女人做爱。女孩,就是在男人覆盖上女人时大笑起来的,她笑得那么响亮,震得苏格只好摘了眼镜,讪讪地用棉被盖上头颅。有时候,女孩让苏格觉得不可思议,他搞不清她想些什么,虽然他们在同一屋檐下吃饭、刷牙、大便、洗澡,但是永远都仿佛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或者说,即便女孩当着他的面换睡衣,露出她干瘦的、灿烂的身体,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也许在女孩看来,苏格太正常了。有时候,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她故意朝他笑笑,苏格知道她没别的意思。她要是有别的意思,就不是她了。 当A片放映时,他有点惊讶。音乐的前奏太熟,是那首《敖包相会》。他想他上当了。北京的商贩缺德也缺得颇有创意,卖的A片竟是民歌集锦。然而在他的自嘲尚未结束前,坐轮椅的白种男人出现了,接着两个皮肤乌鸦一样黑的女人穿着泳衣出现了,象所有胎中婴儿迟早诞生一样,一张硕大床的床也出现了,再然后呢,男人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戴上了副眼镜。他为什么要戴眼镜?要看清这两个比骡子还壮实的女人是否患有尖锐湿疣吗?苏格一边听着深情的民歌,一边欣赏着黑白肉体机械碰撞。房间里的风不知何时变得细琐,苏格的手一直没有停闲。他的身体随着演员夸大其辞的动作在芳芳温热的肉体里蠕动,蛆虫一样蠕动……蠕动是美好的,他很快就软了,粘乎乎一片……在经典民歌和动物疯狂交媾的画面里,苏格睡了过去。 这次发烧一直持续了两天。苏格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女孩请了假,一直陪着他。女孩的厨艺不是一般的糟,她给他煲的鸽子汤差点把苏格变成只蝙蝠。不过女孩拿头的手艺不错,在女孩手指的拿捏下苏格清醒许些。女孩的两只耳朵上不知何时打了洞,苏威注视着她耳朵上的六只耳钉。 “疼吗?”女孩笑了笑,“他觉得好看。” 苏格觉得继续懒在床上只能使自己更难受。女孩在他起身时按捺住他。她说他应该再好好休养几天,不过她下午就要上班了。她还说,北京冬天,会一直这么冷,冷到明年开春就好了。北京的春天虽然有沙尘爆,但是花红柳绿的,还算可爱。 女孩走后,苏格换了身衣服。在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时,苏格看到里面堆积着女孩的几件衣物:两双袜子,一条内裤,还有一条镶嵌着蕾丝花边的乳罩。以前和芳芳在上海,都是苏格洗衣服,芳芳从没洗过的。以前和老婆在福州,都是老婆洗衣服,苏格从没洗过的。想到老婆,他方想起,这个月还没给她钱寄,电话也没打过。每个月给老婆两千块的。老婆在福州开了三家日本料理店,加上三四处房产,手里有几百万的。钱虽不缺,但总得尽点做父亲的责任。老婆虽和他分居两年,但好歹还没离婚。也不是没想过离婚的问题,月月谈月月谈到一半,两个人都觉得离婚除了诸多害处,好处倒没得一点。谈到兴趣索然处,累了,都劝对方找个情人好了。老婆知道苏格身边有人的,苏格也知道老婆这几年仍守身如玉。苏格都不清楚,老婆到底是为谁守呢? 卡里的钱剩得不多了。苏格在邮局寄钱时接到了芳芳的电话。芳芳首先道歉,说前几天有笔重要生意,急着见客户,忘了和苏格的约会。苏格听着她解释,心里突突地跳着。芳芳声音很细,压着嗓子。芳芳喜欢这样压着嗓子同别人讲话,怕旁人在她身上安装了窃听器似的。而且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夹杂着法语。和苏格第一次上床高潮迭起时,芳芳的呻吟声里也夹杂着这样一句两句的法语。有时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有时是一两个简朴的音节。后来苏格才知道,她是在念诗。这个女孩喜欢和男人做爱的时候,背诵那些镶嵌着蝴蝶、瓷器、云雀、时光诸如此类字眼的诗歌。苏格觉得芳芳真是可爱到了极至。现在听着这个做爱间歇性朗诵诗歌的女孩的声音,苏格身体有了反映。他急促的呼吸让芳芳沉默了。芳芳的意思是,想和苏格另约个时间,一起到酒吧坐坐。苏格说,不如现在就去吧。芳芳说天还亮着,公司里还有些杂事,等天黑了再说吧。 苏格飞快跑回女孩家,洗澡刮面,又去专卖店买了几件衣物。等天黑了,才想起没给女孩做饭。也顾不上了。到了蓝岛附近的一家哈根达斯店,等着芳芳。其间女孩打电话说,晚上有点事,会回来很晚,也许就不回来了。苏格便琢磨起晚上可能发生的事了。既然芳芳肯见面,也就有了机会,有了机会,什么就都有了。当然,最坏的事也许仍会出现,芳芳有可能不来。苏格太了解她了。除了那次离开苏格跑到北京,她做事从没自己的主见。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来说,没有主见也许是最大的主见,因为她身边从不缺有主见的男人。 如猜度的那样,芳芳这次还是失了约。苏格吃了一大桶冰淇淋。胃都吃成了一座冰山。回到女孩家,胃隐约着疼,苏格便想,最好去酒吧坐坐,喝些红酒或黑啤,也许这疼便麻木了。器官麻木是会传染的,胃不疼,没准心脏就不会疼,心脏不疼,忘记些事情,便要容易得多。北京的酒吧多如牛毛,选择任何一家,能喝到健忘症的地步,睡个死觉,多好。这念头支持他放肆起来,怎么说呢,他喝了不下二十杯所谓的巴伐利亚黑啤,随着一趟趟跑洗手间,倒愈发清醒。在酒吧的光线里,终于,有个女人依偎到他身旁。酒吧里很暖和,可即便女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苏格还是觉得冷。冷。象小时侯在大兴安岭那么冷。苏格八岁时在大兴安岭住过半年。那半年似乎全是冬天。他和二姐蹲雪橇上,那条狗在白色的野地里疯跑……父亲那年在东北做生意的,也是在那一年,父亲认识了一位俄罗斯女人,一个卖伏特加和劣质果酒的老太太。有一天父亲失踪了。一失踪就是二十年,谁知道他死了还是活着?最大的可能性,便是父亲和那个老太太私奔了……身边的这个女人,染了头黄发,可她是个中国女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至少在苏格的鼻子里,她身上的气味搀杂了茉莉和郁金香的清香。女人的气味是用来做爱的,不是用来闻的。当苏格拉着女人的手回到女孩家,女人的香气便被房间里的气味冲淡了。身体的气味永远抵挡不了房间的气味。在女人脱衣服的过程中,厨房方便面的酱香味、煤气罐隐约的煤气味、丽士香皂的味、甚至电脑的塑料糊味,将这个女人的气味稀释了。当女人穿着乳罩和一条透明内裤躺床上,安静地等候着苏格时,苏格突然兴致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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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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