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出来时,她已经醉了。摇摇晃晃。秋天了,夜已很深。 她没有去开她的车。看来她脑子还清醒。就是身体不听使唤,醉酒的人都这样。她把我推到驾驶座上,说她家住在很远的南郊。 我开着她的车。过了公交终点停靠站,我意识到回头必须自己花钱打出租车了。我当然不可能再把她的车开回来。我在心里盘算着兜里的钱,毕竟我没有什么钱。 她的家到了。一幢很漂亮的洋式楼房,三层楼。她说,你进来坐坐吧。 我说,不了。 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她又说,连一口水都没有让你喝,不行,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 我也想看看富人的房子,就答应了。 很宽敞的房间,富丽堂皇。墙是用皮革包裹着的,给人殷实不透的感觉。我闻到了皮革的味道,那是豪华的味道。我老板的车内,就充满着这味道。那味道有时候会令人窒息。有些豪华是让人受罪的,好像在考验你是不是承受得了这种洋罪,然后决定你是不是有这个命。 墙上的皮革绷得紧紧的,我的心也绷紧了。没有别人。我记起来了,她离婚了。房间就显得更加空荡荡的了。你看,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她说。 你住得过来啊。我说。 有帮我住的。她说。 谁? 她笑了笑。她带我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考究的麻将桌。电动的。她说。关上了门。还有它们帮我住。她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门。这是一个大房间,满是运动器械,像个机房。沉重。看了都累得慌。这么多。我说。 可是没有用。她说。 什么没用? 减肥呀。她说。 噢。我说。 绝食也没用,她又说。还晕倒了。 我知道。 她好像忽然不甘心起来,又走向跑步机,登上去,按下电门,跑了起来。她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可是那机器还拽着她跑。我蓦然想起我每天骑着自行车长途跋涉,上坡下坡,赶去上班,为人卖命。她却无端地让自己疲于奔命。人跟人的真是大不一样。穷人肉还吃不够,而富人却要吃萝卜干蔬菜了。 我要帮她按灭按纽,可是她不肯。她再也跑不动了,好像马上就要死了。她终于脸色惨白地败退了下来。可是她并不坐下来,也不站住,而是走动着。她说不能停下来。这我知道。剧烈运动完猝然停下来,会造成猝死。心脏受不了。必须继续走。走!走!体能锻炼时,我们教练就总是这么朝我们喊。越累越要走。生命的秘密在于运动。简直可怜…… 她终于缓过气来了,又恢复了常态。她的常态是什么呢?就是胖。她好像意识到了这点,又开始动了起来。她又钻进了一台大型机器中。那机器模样有点狰狞,像刑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说是最新研究出来的。研究者一定是在恶毒的心态下研究出来的,发狠,没有这种狠,是难以有此创造的。 她把两个手臂伸进个两个长筒里。是皮长筒。长筒猛地一拧。她颤栗了一下。但是她没有退缩,闭了闭眼睛,坚持住了。然后她的双腿也被铐住了。机器运行了起来。发着狰狞的声音。她整个人被吊了起来,横下。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人宰割。她应该不是第一次体验到,她不会不知道这结局。她是自己情愿送上去受刑的。 我从她的神色看得出,她的手和腿在经受着强烈的挤压。她却迎接似地吸了一口气。莫不是迎接痛苦才能抵消痛苦? 那些皮长筒松懈了些,可是它马上又旋转了起来。我瞧不见它了,只感觉一阵唰唰的风。她的全身也筛糠似地颤抖了起来,好像遭受了电击似的。她想逃也逃不了。 由于她的抖缩,她肚子上的衣服被撩了起来了。那肚皮真的惨不忍睹。 突然,一条什么东西抽向她的肚皮。啪!还没等我看清,那东西已经把她的肚皮紧紧圈住。是一条皮带。她的肚皮在皮带下抽搐,可是当皮带离它而去,它又好像迷恋似地要跟着皮带上去。皮带不顾,兀自远离,可它又很快猛一回头,回抽一下。原来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阴谋。那肚皮缩住了,缩得很深,几乎要贴到脊梁上了。让人看到了它实下去的希望。 她惨然笑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头上沁出来。 那腰间也满是汗珠,涔涔的。她说,这下体重一定轻了! 我怀疑。 出汗减肥嘛。她又说。她爬了下来,站到边上的磅秤上去。轻了,你看。她说。 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她原来有多重。为了安慰她,我点头称是。 可是喝口水又重了。她却又说。 怎么会?我说。 问题在脂肪。她说。怎样才能把它揉出来,排出来!她说得咬牙切齿。只有动手术!她又说。 手术? 吸脂呀!她说。 噢。我也听说过。 往你的身上切个口,注入膨胀液,把脂肪稀释了,然后把吸管插进去,吸。她说。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你可以瞧见吸管在你的皮下面游走,像老是插不到位置的输液针头。可是那不是,那是因为吸管吸完了一个地方的脂肪,又转到其他地方吸了。你感觉得到吸管在划来划去。你的皮好像是透明的,看得见吸管头突了出来,是浅蓝色的。有时候会觉得吸管好像要穿到皮外面来了…… 我感觉到了疼。并不是纯粹的疼,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温柔的疼。我难受了起来。可是她却笑了。脂肪被吸出来了,黄黄的,不不,是橙色的,因为掺和着血水。一泡一泡地出来了。她说,双手顺着自己的身体,笑了,好像看到了吸脂的成果。 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就为了活吗?何苦呢?我想起小时候玩金鱼,一只金鱼摇摇晃晃,不时翻着白肚,眼看就要死了,有人说,往它身上浇尿就会活起来。我们就做了。果然,金鱼又被刺激得活蹦乱跳了起来。 其实好看只是一种感觉。我安慰她,其实你并不胖。 真的吗?她问。 真的。我应。我以为她是相信了。女人是容易被哄骗的动物。 谢了,可是她说,你是在奉承我。 我,我,我为什么要奉承你?我说,我又不想向你借钱。我说着,自己也笑了。我怎么说起这话来了?纯粹是口头禅。 她也笑了。好啊,要多少?她说。 我也笑了。我不借,说的才是真话嘛。 谁知道呢。她说。当面说好话,也是谁都会说的。 那不见得。我辩道,我突然发现自己抓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你忘记了?那个在捐款大会上说你的人。 他不是人。她说,他是畜牲。 我一愣。那家伙,真是个畜牲。 其实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她说。他不是畜牲,我才是畜牲呢。她说着,猛然拱起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团成像一只熊。那肥肥的后颈肉简直惨不忍睹。简直恶毒地。她干嘛这么糟贱自己? 没法再陪她玩了,我告辞。 你不想到上面看看吗?她说。 上面?我望了望上面。楼梯有点暗。不了,我说。 上去看看吧。她又说。 我又望了望。按正常格局,上面应该是卧室了。她醉了。我说,不了,很迟了。 上去,我给你看个东西。可她坚持说。 你醉了。我说。就要走。她扑上来要拽我的手。我躲闪,她拽住了我的胳膊,用她的胳膊紧紧勾住。你不要走! 她眼睛发红,像一只饿极的母狼。我慌忙挣脱。可是那身体异常笨重,几乎要把我拽倒。我终于甩掉了她。她坐到了地上。她把手在地上拍着,喊道:我是醉了!醉得上不了楼了,你就这样把我扔在楼下吗? 我的心一颤。可是我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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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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