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我和那个富婆又在Netmeeting上相遇了。勿宁说,是她来找我的。我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
  她不忌讳地让自己全部形象出现在视频里。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她胖胖的身体好像要把视频框胀破了似的。
  你好吗?她问。
  不好。我说。
  怎么了?
  不怎么了。我说。
  说吧,也许我能帮你。
  你?
  不能吗?她说。她的身体在视频里前倾了一下,好像要压过来似的。我慌忙向后一退。但是我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压扁了。
  能。她还真能。她有钱。在此之前我还一直觉得是自己在同情她呢。也许她瞧出了我的虚弱,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身体随着她的笑在发抖,画面上泛起了一团团马赛克。那马赛克又随着她身体的扭动旋转了起来,我的心好像也被扭转了起来。我被扭得气恼起来。
  我真的能帮你。她又说,不相信吗?
  我相信。我说。
  那么,能跟我讲吗?她问。她的身体定住了,静着等我回答。也许她是真要帮我。也许她早已经猜到了。这么大的事件。她的同行业。还有人跳楼了。虽然那跳楼的不是我。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弱者总会遇到不公平的事。一个弱者遭殃了,意味着别的弱者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我还有什么好挺的?
  我当然相信你。我说。我从心里真的服从了她。我没钱了。我说。
  是这样。她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说得很平淡。当然,她有的是钱。
  还有什么事更大吗?我说。患病?
  病又怎么样?
  癌?
  癌就癌。她说。
  那么死呢?
  她笑了。
  那么发胖呢?我说。简直恶毒。我要激怒她。
  她的笑容猛地凝固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在乎了。刺到她的痛处了。我感觉到一种转被动变主动的痛快。这有什么?我学着她的口气说道,死都不怕,还怕发胖吗?
  你不要这样说我!她说,你道歉!
  她几乎是尖叫着。这世上的事可真稀罕,不怕死而怕发胖。肉体被毁灭了,美感还存在吗?也许她是这么觉得的。她能够这样想,因为她不存在肉体被毁灭,她并没有病。她可以追求精神,奢侈地,追求纯粹的精神感觉。可是我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我没有钱,我要被饿死了。一个要饿死的人还讲究什么?好吧,我道歉。我说。
  你没什么可道歉的。可她忽然又说。
  我一愣。谢谢你总是安慰我。她说。我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我不要。我说。我又不愿意了。
  不要死要面子。她说。
  这话忽然让我有点心酸。
  真的没有。我仍然说。
  不要犟。她又说。我知道你很有志气,你很男子汉。她说。这话好像把我一搡。我笑了一下。还男子汉?我还是男子汉吗?好吧,我说,能借给我一点钱吗?
  说吧,多少?她说。
  两万七。我说。也许我可以多说一些,也可以备用吧。可是我说不出来。我没有底气。
  小问题。她说。晚上你来我家吃晚饭
  她凭什么要借钱给我?严格上说,我们并不认识。只是见过一次面。她不知道我的任何情况,姓名,住址,具体工作单位。她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一个男人。
  她说过,男人不需要女人的钱,男人需要女人漂亮。但是当女人有了钱,男人没有钱的时候,情形可以倒过来了。你很帅,她曾经说过。你到我家来。她在召见。我必须去应召。
  我为什么要去?我坐在宿舍里。搜狐推门进来了。你还没吃饭哪?他问。他端着一碗方便面在吃。一股寒碜的热气味。
  我没应。
  他又问了一句。
  我不吃不行吗?我突然嚷了起来。我针对的是晚上她的晚餐:你来我家吃晚饭。
  小李愣了。我问了你一句,我做错了什么了?他说。
  他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你是穷人我也是穷人本身就是错了,穷人跟穷人只能乱糟糟混在一起,永远拎不清。
  对不起。我说。
  他站着,好像有什么事。他有事总是来找我,也只能来找我。什么事?我问他。
  我想向你讨个主意。他说。他变得有点可怜兮兮。有一个女孩,她想约我见面。
  我笑了。还真弄出真名堂来了。
  可是我是告诉她我是开公司的。他说。
  这一定是的,他老在网上谎称自己是老板。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接下去该怎么办?如果不能有所发展,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只是为了心理满足一下,即使自己给自己画饼充饥也好。
  那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开公司的吧。我说。
  可我不是呀。
  你可以是呀,去开个公司。我说。
  他笑了。你说得容易,你去开个给我看。
  你以为我开不了?
  你拿什么开?钱呢?
  钱?啊,钱呢?我他妈的缺的就是钱。这时影来了电话。她说,要我晚上就跟她去买那台液晶彩电,怕被买光了。我哪里有钱?我说: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
  什么事?我能说吗?一个朋友约了。我说。
  什么朋友?那朋友就比我重要?
  不是重要,是我们有事。
  有什么事?她仍在纠缠。还不就因为你的事?我想,有点火了。
  有事就是有事!我说。
  那就是瞒着我的事了?她叫。
  我能不瞒你吗?好,我不瞒你,说出来了你会答应我吗?我想。谁瞒你了?我说。
  你不瞒我,好,那你说。
  我说不出来。穷是最说不口的事。穷困是最大的隐私。
  说不出来了吧?她叫。好啊,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你说!是什么事?她是谁?那女人是谁?她忽然说。
  那女人?她怎么知道的?什么嘛。我说。你乱猜什么呀!
  你以为你有钱了,就可以这里一个女人那里一个女人了?她叫。
  我有什么钱?我想,我有什么钱养女人?倒是,她说得也对,有钱就能养女人。女人有钱了也能养男人。我没钱了,就要给人养!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没钱了去给人养?这就是这世界的逻辑!我叫:是呢,是呢,我是养人了!
  你,你没良心!那边叫。
  我是没良心!我应,我是没良心,没什么也不能没钱!我卑鄙,不要脸……
  对方把手机摔了。我听到了地面乱糟糟的声音。猛地,它被什么一轧,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彻底完了。我知道。即使我要向她说明,向她检讨,也不可能了。无可挽回。我也许将再也找不到她了。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但是他们家的人未必会理睬我。曾经有一次,我们吵嘴了,我到她家找她,她的母亲就说她不在。其实她就躲在楼上。
  其实我和她的关系是那么的脆弱,说没就没了。即使我们结婚了,你能保住吗?什么也不能保住。
  我感觉很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那富婆家的。她出来迎接我。她穿得好像很休闲,宽松,像这秋天的叶子。她站在夕阳前面,我隐约瞥见她休闲服里面的身体。
  她说先吃了饭再说。当然,吃饱了,做事才能更加从容,甚至更加有力。这是正常的逻辑。所以有这么多的饭局。请吃饭,未必只是个借口。我说,好。
  她安排我在大厅坐着。她在厨房里做着饭,我听到锅碗的磕碰声,还有炒菜的香味。我想起了母亲,小时候我就经常这样一边玩,一边闻着母亲炒菜味道的。可是现在这已经不是在玩了。我听到了刀和砧板在战斗。
  饭好了,她招呼我过去。很丰盛的饭菜,我没料到她这么会炒菜,哦,她是女人。
  没有开酒。我以为她要的,可是她说,不喝酒了吧我们,醉了不好。
  醉了不好?什么意思呢?是因为醉了我不好被驱使吗?即使是这样,她难道不需要醉吗?不醉,她方便吗?可是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还有什么好羞羞答答的呢?不醉才能够更清醒,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一个男孩被自己占有了,充分感受着占有的快乐。
  我明白了。她不让喝酒,你就不能喝,她不允许你醉,你就不能醉,你必须清醒着为她服务。但话说回来,醒着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也可以醒着跟她讨价还价,做到付出有值,利益最大化。
  她说,所以不喝酒,是因为酒对身体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问。
  能使人发胖呀。她说,笑了起来。
  她为什么又要去提自己胖?难道是为了突显自己的肥胖,从而确认是真实的自己在支配着我?一个丑陋的女人,在占有着我这样一个帅小伙子?这是怎样的快意呀!如果我有钱,我也会这么做。
  我并不胖啊。我说。再说我也不怕胖。
  我知道你很帅。她说。她又说我很帅,果然。你知道吗?你害了我了。她说。
  我一惊。没有想到。
  就因为你这么帅。她说。见到你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长得不像话了。你这么近距离地摆在我的面前,让我发现我什么价值也没有了。这么多年来,我都得到了什么?赚了钱,可是又怎么样呢?
  这是典型的有钱人的思维方式。有钱了,就想七想八了。而我没有钱,我只有帅,只有年轻。
  想当初,我也是这么年轻。她说。于是我就开始把过去的照片翻出来看。我也曾年轻过,还很漂亮。她说。
  是吗?我不相信。我以为她会去拿当年的照片了。可是她没有拿。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她过去长得什么样了。能让我看看你过去的照片吗?我问。
  不要看了。她说。
  为什么?
  为什么要看?她盯着我。我感觉她洞穿了我的心。
  不看更好。她说。看了,就更对比了。这是绝对的错误。我就犯了这错误了。两张照片,一张过去的,一张现在的,摆在一起,一个漂亮,一个丑。本来吧,是想用过去的漂亮安慰现在的丑,可是现实是真实的,你抹不去的,你看得到,摸得到,就摆在这里,摆在你的每天必须撞见的人的眼睛里,摆在你必须面对的明天。往日的美,勿宁是在告诉你,那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看,你现在多么丑!
  我一惊。我倒没有想到这。
  她继续说:那样两张照片摆在一起,让你清晰瞧到了身体各部位的演变,简直是丑恶化的过程。你看这腰,从多少公分肥到了多少公分。还有这肚皮,原来是平坦坦的,什么也没有,如今有了这么多的赘肉,里面满是脂肪,恶性肿瘤似的。
  我悚然。我当然看不到她体内的脂肪。我更看不到她年轻时候的体内。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被她比划着。我想象着,像想象着癌症病人体内的癌细胞,毛骨悚然。
  也许她是过分了。
  还有这眼袋。她又说了,还有那眼角:那一张,光滑滑的,你看现在这一张,眼尾纹一道,两道,三道……爬上来了。看得多清楚,凛冽的对比。
  凛冽!我一愣。没有料到她会用这个词。
  ……一道一道地来……她继续说。
  一个恶作剧的小孩拿着刀,在漂亮的宝马车门上划,一划,两划,三划,划成了大花脸。残酷哪!
  同样是这个人,这个女人,不是别的女人。就这样过来了,到现在这样。她说。
  我无言以对。何况,谁都有这样的时候,老丑了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害怕,喘不过气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说。与其是安慰她,勿宁是安慰自己。
  你不这么觉得吗?她问。
  不会的。我说。我没有说不觉得,而是说不会。真的。我又加了一句。
  现在你没有权利这么说了。她说,你向我借钱了。
  我一愣。
  她笑了。可那笑很快就凝固了。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过去,过去的,不是自欺欺人吗?她说。
  是的。但她还要求怎么样?她这么个确确实实的丑女人,还不接受人家哄骗,她还要求她真实成为漂亮女人吗?
  是不是?她还问我,简直是逼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逼问我,逼问我,对她有什么益处?是不是受虐更能解脱痛苦?
  她把碗筷撒到一边,不吃了。我瞧着她,她的动作有点浮,好像在水里似的。她让自己沉在水里,一直往下沉。我救不了她。其实她是如此的清醒,要拯救一个清醒的绝望者是不可能的。她为什么要如此苛刻地让自己处在清醒中?
  我也说不吃了。她说,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冰冷,好像不是从一个活着的人体里发出的,而是从一个尸体。我忽然感到不安。
  又看到了健身房。她的声调又明朗了些,她说,你去练一练?
  我?我吃惊。
  她点头。
  不了。我说,你去吧。
  我还练了干什么?她说。这些对我都已经没有用了。
  我知道。
  总是抱着希望去练。可是希望一次,就更绝望一次。她说。你去练几下我看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去。但是我马上意识到我不能不去。我是有求于她的,今天在这里,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总是很糊涂?我走进去了,拿起了亚铃。她说不行不行,你脱了外套。
  这也是我不能推辞的。我脱了。时候是秋天,我只穿着贴身的背心。我重新拿起了亚铃,她啪啪拍起巴掌来,像敲着板砖。
  果然健美。她说。
  我是健美。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不是在健美比赛。我这是在卖。她也不是在欣赏,她是在玩我。她不停地夸着我,多么健壮,你是个标准的男子汉。你看那三角肌,只有男人才有这样的三角肌。真是男子汉,标准的男子汉,典型的男子汉!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是要让自己感觉到面前这男人是所有男人的代表。所有的男人都被她玩于股掌之间。她肥胖的巴掌用力拍着,简直要把我拍扁。我愤怒地挥舞着亚铃。但我知道,我越是愤怒地挥舞,越是用劲,我的肌肉就越发达,越让她满足。
  这也是我的宿命。
  但是我为什么不能让她满足呢?为什么执意要抗拒呢?我他妈的就是投到人家富婆裙子下面又怎么样?当鸭子也要够条件呢。
  我开始轻快地挥舞了起来。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这在我并不困难。我原来就是运动员出身。我开始笑了。我索性把背心也脱了。
  她简直是惊叫了起来。
  上腿力机,可以吗?她又说。
  她说得小心翼翼,我感觉到她的心在发颤,滑滑的,你一抓,它就滑走了。
  我去了。一上了腿力机,我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必须脱下外裤,长裤,要不然做不来。当然喽,只露出上半身没有露出下半身是不行的。男人的上半身是随处可见的,没有什么隐秘,没有价值。现在需要真正的隐秘,真正的价值。开始了。
  我的手提到了腰间,摸上了皮带。我瞥见她有点紧张。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没有肯定,也没有制止。我解开了皮带扣,松下了裤头,裤子脱落下来了。她仍然没有说什么。其实这还是很正常的,因为我里面还穿着短裤,虽然是裤衩。我的大腿肌肉把裤衩挤压得特别窄小。
  她的眼睛直了。
  也许这仍然可以算是健美表演。她只是在欣赏。我的手又摸上了裤衩头,把裤衩头的牛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像弹一根琴弦。
  她猛地一抖。她好像要说什么了。可是她仍然没有说。她能说什么吗?她能说得出口吗?还需要她说什么吗?我很明白我应该怎么做。我向她冲了过去,猛地抱住她,把她抡在地上。我发现她全身颤抖很非常厉害,像抽筋似的。可见她需要什么。我把她压住。我是一个男子汉。你不就需要一个男子汉吗?
  蓦然,她挣扎了起来。令我吃惊。她竭力要挣脱开我。难道她不愿意吗?难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吗?她为什么要让我到她的家里?她,这么一个丑女人,没有人要的,怎么会拒绝我呢?你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她不是说过吗?
  我撒手了。她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哭得像猫,那声音是从肺腑发出来的,很掀人。我从来没有瞧见像她这样的人哭,这种年龄了,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完全没有老板的矜持。
  也许是我太鲁莽。女人是不接受鲁莽的,曾经看到一篇网文这样说过。她在怨恨自己怎么会让人如此贱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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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的人生

作者:康妮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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