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2)


    
    柏万福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妈的什么东西啊?”
    贺顿坚定地说:“我要你妈的房。”
    柏万福急了说:“那你让我妈住在哪儿呢?咱们这么一套还不够住的吗?”
    贺顿轻笑道:“谁跟你是咱们?!我也没说要这一套啊!”
    柏万福说:“这我就不明白了。那你到底要住在哪儿?”
    贺顿按住性子开导说:“让你妈搬上来住一间,你和……住一间。”她不愿说出“我”字。
    柏万福不解说:“为什么非得这样?”他知道老娘有重度的关节炎,当初要一楼,就是为了疼痛少发。现在让老娘挪窝,岂不要她老命?
    贺顿说:“并非我不孝。我要开诊所,一楼方便。”
    柏万福恍然大悟道:“我和我妈商量看。”
    贺顿说:“商量去吧。要是你妈同意上楼,你我的事就再往下商量。要是不同意,我也不强求。我就另找地方。”
    柏万福说:“另找地方也行。这么大个城市,也不就这一座楼临街,我跟你一块儿去找。”
    贺顿说:“我要你跟着干吗?我不是去找开诊所的地方了,是去找自己住的地方,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说完,贺顿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房子,把柏万福一个人留在暗夜之中。柏万福深深地吸一口气,把空气中遗留的贺顿的味道都收入自己腹中。
    按照柏万福的想法,恨不能马上就下楼找老娘商量,想到黑老鸹的说法,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老娘已经做好了早饭,棒子面粥喷香,细细的水芥咸菜丝拌了麻油,浮头上还铺了两朵葱花和香菜,显得精巧诱人。从外头买来的油条,用一条雪白的毛巾裹着,还热乎着。
    “又吃油条啊?”柏万福不知如何开口,先拿吃食说事。
    “卖油条的今天刚换了新油,你看这油条的色气都比平日里鲜亮,我就买回来了,排了有小十分钟的队呢。”老娘说。
    柏万福说:“不是跟您说过了,以后别买油条了。得老年性痴呆。”
    老娘说:“吃了这么多年,你看谁痴呆了?”
    柏万福说:“真痴呆了,就晚了。”
    娘说:“我还乐意痴呆呢。”
    柏万福说:“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人人都巴望着自己精,你却乐意傻。怪。”
    老娘说:“我痴呆了,就看不出你有话要跟我说。说吧,小兔崽子。”
    柏万福说:“娘,以后你不能这样叫我了。叫习惯了,一不留神当着外人也会说出来。”
    娘说:“看来,你是要把外人领进咱家了。那丫头说啥了?”
    柏万福就把贺顿的话一五一十传给老娘。说到搬家,他不敢正眼看老娘,但为了自己的幸福,只好咬着牙说。说完了,一头细汗。
    老娘半天没吭气,把吃了一半的饭碗推开,说:“她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跟你们换房,她就走了?”
    “是。”柏万福一想到贺顿有可能一去不复返,几乎带出了哭音。
    “别这么没出息。”老娘甩了柏万福一句,“挺直了腰,天下女人多的是。”
    柏万福心里说,天下女人虽多,可哪一个是我的呀?不过还是听喝挺直了腰。身体和心情还真有联系,腰一直了,心里也敞亮了一点。
    “她要开诊所?”老娘若有所思。
    “是。她是这么说的。”柏万福答道。
    “给人开方子抓药?她能有那两把刷子?”老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像不是药房里的那种先生,是看心理的。”柏万福小心翼翼地解释。他也说不大清楚。
    “心理是什么东西?”老娘夹进嘴里一根咸菜丝,说这种寡淡的话,要加点味道。
    “就是你心里想的东西。”柏万福自作主张地拆解。
    “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能知道?”老娘又夹了一大口咸菜丝,因为吃得急,呛得直咳嗽。
    “那她不能知道。”柏万福察觉到势头不祥,赶紧站稳立场。
    “是喽,要不然她还成了妖精。”老娘此刻心境复杂。儿子找不上媳妇着急,现在媳妇有了点眉目,可上来就要老娘挪窝,真不是个善茬子。老娘接着说:“儿啊,你可知道娘是老寒腿?”
    柏万福说:“知道。生我那年落下的毛病。”
    老娘说:“你可知道娘上不了高楼?”
    柏万福说:“知道。”
    老娘厉声道:“都知道,你还和娘商量个什么?”
    柏万福吓得不敢吱声,半天才说:“那我不娶媳妇了。我就和娘过一辈子了。”
    老娘说:“好了,有你这一句话,娘也就舒心了。娘同意和你们换房,娘愿意搬到楼上去住,娘就是爬楼爬断了腿,只要你能娶上媳妇,娘也心甘情愿。”
    柏万福说:“娘,我乐意天天背着您上下。”
    老娘说:“等我真走不了道的时候,就得你背了。不过,也不必想得那么窄。你先把媳妇娶回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柏万福说:“娘,您的意思是说以后还搬下来?那可使不得。她厉害着呢,您要是以为只要哄得她结了婚,您就想怎么样都行,她不会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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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下)

作者:毕淑敏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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