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2)


    
    贺顿说:“我知道。老师,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以专业精神接受您的督导。”
    姬铭骢说:“好吧。开始。请随我来。”说着,他站起身来。
    贺顿打量着姬铭骢刚刚站起身的木榻,说:“这个床挺有意思的。”
    姬铭骢说:“以前是用来抽大烟的。”
    贺顿吓了一跳,说:“您怎么有这东西?”
    姬铭骢说:“心理学家可以有任何东西。”
    贺顿说:“您祖上传下来的?”
    姬铭骢说:“看来你对这个榻还挺感兴趣。我祖上没有这么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贺顿说:“多脏啊。”
    姬铭骢说:“外表脏可以刷刷。没有一块木头本来就是脏的,所有的树都是洁净的。”
    贺顿心想这句话很有哲理,大师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她不再做声,跟随姬铭骢往前走。到了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屋子里面陈设很简单,墙壁洁白,窗帘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抖动,发出极为细碎的声响,犹如金鱼吐出的气泡在空气中破裂。在屋子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舒适的长沙发,猩红色,极为醒目。
    贺顿问:“我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吗?”
    姬铭骢说:“这不是普通的沙发,是弗洛伊德榻。”
    贺顿说:“我的诊所里也有,只是和你的这张不大一样。”
    姬铭骢说:“其实弗洛伊德榻可以有各种形状。当年,弗洛伊德在自家的诊所里给来访者做精神分析,用的就是普通的沙发。如果说要有什么要求的话,就是舒服放松。老人家去世之后,心理学家们把这种椅子命名为弗洛伊德榻。在一些电影里,这种让人能够仰卧的床被描写得很神奇,其实,就形状来说,没有什么太特别的。我去过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故居,在那里,有现代派的艺术家们用钢板制作的弗洛伊德榻……”
    听到这里,贺顿不由得惊呼起来:“钢板?多么寒冷和僵硬!”
    姬铭骢说:“也许这正是弗洛伊德榻的本质。在很多人那里,睡在这张沙发上,就是一种刑罚。不过,一个献身学术的人,就没有权利像旁人那样生活了。”
    贺顿听得胆战心惊,说:“我现在就要躺在弗洛伊德榻上吗?”
    姬铭骢说:“不用。到需要的时候,我会和你商量。如果你不同意,我是绝不会对你进行分析的。”
    贺顿总算舒了一口气。那一天,还很遥远,起码,目前不必。姬铭骢在贺顿对面坐下,说:“谈谈你要求督导的案例吧。”
    那天晚上,贺顿值班,她给自己预定的下班时间是二十三点。
    二十二点五十九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夜晚的铃声就像雾气中的红灯一样,格外振聋发聩。贺顿拿起听筒时,心还怦怦跳。
    “你好。”贺顿机械地说。
    “深更半夜给你们打电话的人,有什么好的……”对方是个女的,声音细弱挣扎,好像是从地狱里抛上来的一根游丝。
    “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贺顿已经长了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真正的来访者。
    “哦,那我想问问你,要是我到你们那里见见心理师,行吗?”
    当然行!太行啦!贺顿喜出望外,但又不能表露,拼命克制着喜悦,说:“行!”她不能说更多的字,怕泄露了快意。
    女人说:“那我明天早上九点到你们那里去见贺老师。”贺顿接着告知了诊所的具体地址,然后说:“请您准时来,我等你。”
    第二天。
    “贵姓?”女人说。她身材不高,但鞋跟很高,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向前哈着腰,脸上的每个皱纹都被脂粉腻死了,远看是平滑的,近了就惨不忍睹。枯黄的头发随着身形左右晃动,仿佛羸弱的螳螂顶着一团衰草。
    “我姓贺。”贺顿答道。
    “你就是我的心理师了。怎么称呼你呢?叫大夫吗?不好,我不喜欢,好像我是病人似的。叫你老师吗?如今都兴这称呼,全国都成了一所大学校。你比我年岁还小,不合适吧?再说,我也不想听人对我指教。你说吧,叫你什么好?”这女人一反昨天晚上有气无力的态势,盛气凌人。
    有些人就是两个极端之间快速滑动,其实色厉内荏。她不想在一开始就匡正什么,很简单地说:“您就叫我贺顿好了。”
    “怎么里里外外就你一个人?”女子心生疑惑。幸亏贺顿不是跟她签订商贸合同,不然她一定会说贺顿是个骗子。
    幸亏对于这个问题早有防备,贺顿说:“我们这里实行的是预约制,为了替来访者保密,彼此都是不见面的。所以,您看不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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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下)

作者:毕淑敏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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