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心理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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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2)
家庭重又恢复了平静,大芳怅然若失。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了,电梯间新来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清纯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名叫小童。小童比老松和大芳的女儿还要小,晶莹得如同溪水上的一个小泡。小童是跟着家乡的姐妹一道到城里来谋生路的,在保姆培训班上因为聪明伶俐,被招去学了公寓电梯管理。大芳把家里一些用不到的物品送给小童。小童很感谢。大芳又把女儿先前穿过的衣服送给小童,没想到小童穿上之后,居然比当年的女儿还要美丽。当大芳看到穿着女儿衣服的小童时,忍不住眼角盈泪。女儿如今在国外留学,交了一个金发男友,乐不思蜀。大芳一直很担心,将来生出的孩子,会不会一半头发是金色,还有一半是黑色?或者上半截是黑的,下半截是金的?她把无处发泄的母爱都倾注到了小童身上,并且发动老松也一道无微不至地关怀小童。 老松说:“你不要管别人的事,管好我们自己就是了。” 大芳说:“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 老松说:“怪事。一个乡下妹子,和你我有何干系?我记得你不是一个普度众生的人。” 大芳说:“你没看到她穿上女儿以前的旧衣服,有多合适?” 老松说:“看到了又怎么样?我劝你以后不要把女儿的衣服送给别人。实在没地方放,你可以烧掉。” 大芳说:“亏你还是劳动人民出身呢,就没有一点环保观念。看不到女儿,我看到一个类似的人也行。你怎么不体贴人!” 老松举手告饶,说:“好好,你就我行我素吧。” 小童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姑娘,也许从贫困中走出的女孩,都有这种天赋的直觉吧。她常常悄无声息地陪着大芳坐着,并不多说一句话。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就在这种依偎中一天天浓烈起来。 直到有一天,大芳发现小童不是依偎在自己怀里,而是依偎在老松肩胛之下,又一次山崩地裂江河倒流……这一次,感到剧痛的不再是腹部,大芳的肚子里已经不剩多少零件了。这一次,锥心之痛来自胸部,到了医院,被放入套筒似的核磁共振箱里,查了又查,最后看到肺尖上的阴影,怀疑是肺结核,又说可能是肺癌,要把她的肺切掉…… 大芳万念俱灰,自生存以来的孤单如同海啸一般壁立而来,屈辱的浪花被曝晒为利剑,苦海耸为高山。她在利刃中穿行,血肉横飞,只剩下一具满目疮痍的木乃伊。 面对着大芳的故事,一筹莫展。面对着大芳求贤若渴的目光,无能为力。如果把大芳比作一种动物,贺顿觉得她是一只病龟,缩在黑暗的海滩上,斑驳的记忆把它疲惫的双眼激出比海水还咸的泪。那些泪变成生锈的钉子,把过去悬挂在那里,晒成古铜色的鲞鱼。 贺顿不能向自己的无能为力投降,也不能空洞地盯着来访者毫无作为。她问大芳:“那你打算怎么样呢?” 大芳说:“我就找你来了。” 贺顿说:“你找到我怎么样呢?” 大芳说:“我就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你了。” 贺顿说:“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的事了。”大芳一脸无辜地等待着。 贺顿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我的事。这是你的事。” 大芳傲慢地说:“可是我付了你钱,你应该为我排忧解难。” 贺顿说:“钱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和你丈夫很有钱,可你还是不快乐。” 大芳恼羞成怒说:“我不快乐用不着你来提醒。你说,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气氛陡地冷峻起来,但事关原则,贺顿不能让步,她说:“我愿意帮助你,但你必须承认这是你的事。” 大芳也寸步不让,说:“你收了我的钱,也就成了你的事。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贺顿说:“如果我把你的钱还给你,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呢?” 通过多次来访,大芳已经在这里付出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她谅贺顿不会让到手的熟鸭子再长出羽毛飞走,为了让心理医生更好地为自己出主意想办法,她决定再煞一煞这个小个子心理师的威风。大芳说:“好啊。你想想吧,下一个咨询日我还照常来。你不能为我出主意,就把钱退给我。顺便说一句,今天我只用了一半的时间,所以,费用,我也只交一半。”说完,大芳款款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咨询室。 下一次咨询之前,贺顿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大芳会不会来,私底下甚至期望大芳不要出现。那笔钱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希望大芳收回了这笔咨询费,从此永远消失,把这个人和她的故事从头脑中剜除。 大芳准时到了。落座之后,她看到了茶几上堆放的钱。 “这是你所付的看心理医生的全部费用。”贺顿淡淡地说,“如果到今天你离开的时候,还不满意,就可以全部领回去。”贺顿说完,正襟危坐,等待着大芳的回应。 大芳有些吃惊,好像没料到这一手,说:“你可以留下一部分。毕竟,你也付出了劳动。” 贺顿说:“谢谢你。不过,如果说我这个心理医生对你完全没有帮助,那我不能收你的钱,收了会让我不安。” 大芳受了感动,说:“也不是一点效用也没有,起码你一直在听我说话。普天之下,能找这么一个地方也不容易。” 贺顿说:“我希望能给你更多的帮助。仅仅是听人说话,一架录音机就可以办得到。” 大芳说:“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告诉我今后怎么办。” 贺顿说:“没人能告诉你。” 大芳说:“我要是把这个故事讲给任何女人听,她们都会给我出主意。”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说,“只是我信不过她们,她们也不能承诺给我保密。”说到这里,她猛然省悟到,“你要是把钱退给我,你还能保密吗?” 贺顿说:“能。” 大芳说:“这我就放心了。” 贺顿说:“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给你出主意,但是,心理医生不会。” 大芳说:“那心理医生还有什么用呢?” 贺顿说:“心理医生的用处就是帮你理清脉络。大主意你自己拿。” 大芳说:“你帮我理清脉络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贺顿说:“你太沉不住气了。我正要谈我的看法,你就要退钱了。” 大芳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我还在咨询,你还应该负责。” 贺顿索性破釜沉舟,把压抑已久的愤怒喷射了出来:“你要听我的脉络,可以,我这就告诉你。打个预防针,你可要坐得住,和你的逻辑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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