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偶然发现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父亲正在书房里训斥着他的一个研究生，我探头看了一下，父亲好象很激动的样子。
　　现在才4：30，我想先到菜市上转一转。买菜回来的时候爸爸和他的学生都出去了。爸爸讲完课之后照列是要出去散散步，放松放松的，就便把小彬彬从幼儿园里接回来。
　　我走进书房，帮父亲收拾房间。沙发上放着一本书，我拿了起来，《初恋》，这个名字不知怎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翻开扉页，作者方晓铭。
　　方晓铭，好熟悉的名字。难道是他？我潜意识里淤积的一些东西突然闪出了一道亮光。我在书的封二看到了一副作者的照片，是他，就是他，依然是那副潇洒帅气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年少轻狂之气已然被些许忧郁所替代，显得成熟和稳重。方晓铭，男，1970年1月生，滨江市人，199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现在浙江某高校任教。本书为处女作。我一面看着作者简介，一面隐隐地预感到，这本书多半与我有关。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全身正处于一种不可抑制的战栗之中。
　　我恍恍忽忽的做好饭。爸爸和小彬彬也回来了。儿子快乐地叫着妈妈，又跑又跳，手里拿着一只蓝海宝。
　　“妈妈，妈妈，爷爷买的。”
　　爸爸微笑地看着小彬彬，脸上显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哦，对了，彬彬他爸打电话来说，要加班，说吃饭不要等他。”
　　“又加班，一年到头拼命干，还不是拿80%的工资。”我抱怨着。
　　“哎，那是行业不景气，和加班有什么关系”。爸爸严肃地替张海潮辩解。
　　“加班有什么用，还不是到现在连一套房子都分不到，要不是还有个能住专家楼的父亲，我们怕是要睡大街了。”
　　“好啦，好啦，不要再唠叨了，吃饭吃饭，这个房子不是已经按房改政策买了吗？以后还不是你们的。是吧，小彬彬？”爸爸摸了摸孙子的头。
　　“对，以后是我的。”儿子一副神气的样子。
　　“海潮也不容易呀，要多体谅一些。”
　　晚饭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吃过了。爸爸仍就到书房里看书。我安顿儿子睡觉后，在柔和的灯光下小心翼翼的翻开了那本书。
　　书里确实是在叙述我和他的那段情感纠葛，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叫顾娜的女孩。书里当然没有用我的真实的名字。然而，当我读着那一段段激情与忧郁驳杂的文字时，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时光。
　　我和父亲回到江苏后，饶静给我来的第一封信里详细地说了晓铭得知我不辞而别后的痛苦情形，他竟然痛哭流涕跑出了学校。当时，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后悔我埋葬了自己的第一次初恋情感。我真想立即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又飞回到生我养我的滨江，又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中看见方晓铭那张年轻、生动而又帅气的脸庞，迎接他那滚烫的含笑的目光。
　　就这样，我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寂寞中苦苦期待他的来信，我相信以他的痴情，他是会从饶静那里拿到我的地址的，只要他一来信，我就答应等他，嫁给他，做他的美丽的新娘。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非但饶静的来信再没有提到有关他的事情，连他的来信也在日日夜夜的期盼中逐渐渺茫起来。尤其是在经历了艰难的招工的日子之后那种小人物的自卑，忽然让我意识到了我和他之间的种种差距。以他的成绩考上大学毫无问题，考上大学后以他的风度不知要博得多少女生的青睐，那时，他还会为一个商店售货员倾注一腔真情吗？
　　而且，现在他还不知道我是个售货员。他是独子，他父母又舍得他远走他乡吗？再说，他不给我写信，说不定他早已由爱而转为恨了。况且，他现在正是高三，我还嫌不辞而别给他的打击小吗，就是要给他写信也要等一年以后啊。而一年以后我又怎么知道他的通讯地址呢，再要饶静打听吗，饶静又会怎么看我，她也许会在暗地里嘲笑我的自不量力呐。
　　看来，我们还是没有希望。
　　后来，连饶静的信也渐渐少了起来。是啊，连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都已经觉得对一个小售货员无话可说了，更何况需要日日精心浇灌的爱情呢？
　　我又一次泪流满面，为我的无望而又无奈的情感，也为那个千里之外屹立于秋风之中为我痛哭流涕的男孩。
　　然而，每当清晨的阳光照进家里，你还得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去面对许许多多日常琐事，不管你的内心如何痛楚，日子还得过下去。在那段寂寥落寞的日子里我渐渐地说服了自己，面对生活，不再想他。于是，我在24岁那年找了一个憨厚老实的机械厂工人，平平静静地恋爱、结婚、生子，九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捧着这本并不算太厚的书，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眼睛。原来，他的痛哭苦竟然如此强烈，原来他竟是如此的痴情。
　　当我读到那些灼热而缠绵的文字时，我的心渐渐的在撕裂般悸痛中感受到一种难言的羞涩与喜悦，那种四目相对眼角含情的浪漫而甜蜜的感觉浸润着我的全身。我又想起了我们唯一一次的约会，他的那些灼热深情的话语，他的黑夜里熠熠发光的眼睛，他的温存的忧郁的微笑。
　　我最真心的爱人，我们竟然没有一次醉人的亲吻与缠绵。我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我忽然之间有了一种提笔给他写信的欲望。
　　门外的响动声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有些慌乱，是丈夫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惊动了我们。
　　说心里话，他是一个体贴的好丈夫。只要在家，买菜、烧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他都抢着一个人全包了，根本舍不得我干。我放下书，心里掠过一丝歉意。
　　“你还没睡，早就说了不要等我的。”他心疼地小声抱怨着。“快去睡，当心着凉。”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儿子的卧室，不顾满身灰尘，轻轻地吻了吻儿子。
　　“快去洗洗。”我拍了他一下。他轻轻地笑着走进了洗手间，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我看着儿子红仆仆的小脸以及他梦中撅起的小嘴，另一种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
　　海潮洗完澡的时候我已经靠在床上等他了。他的健壮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热气。他愉快的爬上床来，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吻。
　　“这是什么书？”他拿起了我床头的那本书。
　　我不知怎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爸爸一个学生拉下的，拿过来随便翻翻。”我的声音竟然有些发干。
　　“《初恋》，”他一字一字地读着，“你也看这种无聊的言情小说，”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搂着我说，“睡吧，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幼儿圆呢。”他随手关掉了台灯。
　　一会儿，传来了他起伏的鼾声。
　　是啊，明天我还得早早的去商店盘点呢。我的眼前闪现出商店经理那双冷漠而挑剔的眼睛，听说店里要搞什么竞争上岗优化组合，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海潮的厂效益本来就不好，万一我再------。我不敢想下去了，孩子还小，光靠爸爸帮补也不是办法，爸爸还能陪我们一辈子呀。
　　我想，明天还是把书放回爸爸的书房里去吧。
　　黑夜里，一切很快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