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解药


      酒乍醒,月初明,谁家小楼调玉筝?
  指拨轻清,音律和平,一字字诉衷情。
  恰流莺花底,又孤鸿云外悲鸣;
  滴碎金砌雨,敲碎玉壶冰。
  听,尽是断肠声!
  ——汤式寨儿令《听筝》
  “是谁这般想不开,要寻死?”我愕然抬头,见一老者立在身前,须发皓然,红光满面,正笑嘻嘻的打量我,肩上一只金猴正替他瘙痒,举手投足间隐有几分仙风道骨。我心口一酸,凄然哀求道:“老爷子,你若说话算数,就让我随他去吧!”
  那老者叹道:“好个性如烈火的小姑娘。”他在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枚丹药,递到金猴手中,那小金猴仿佛已通人性,伸手接过一个筋斗便从老者肩头翻下,将那丹药交到我手里。那老者拈须而笑,“快拿去救人吧。”
  我狂喜之下,也顾不得多想,转身将胤禛扶起掰开口唇把丸药放进去,过不多时,他微微一动,头颅偏转,“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那老者吁了口气,“总算保住性命啦!”转眸看我,又道:“他中毒已深,七日后还须再服一枚丹药方能痊愈,这几日还须好好调养,千万不可再舟车劳顿。”
  我心中感激,盈盈跪倒拜了几拜,那老者微一颔首也不言语。
  那万坤见打翻了如意算盘,不悦道:“老爷子,你不吃斋念佛,好端端跑到这里做甚么?”
  老者嘿嘿一笑,“昨晚卜了一卦,依卦像看今日要在这里遇到一个有缘人,那人颈中有玉,命不该绝。”说着便侧目问我:“姑娘,你可有玉?”
  我心中惊异,还是点头道:“老爷子神机妙算!”
  “姑娘可能给我看看?”
  我从颈上将那枚碧玉取下递给那老者,玉色晶莹,触手生温,那老者端详半晌,眸光一闪,叹道:“我原本也有一枚,若不是它也不会流落到此,蹉跎半生。玉有灵性,你千万要好好珍藏。”说罢,又递给了我。我不甚明白他话中之意,却也不便细问。他老者又笑道:“既是有缘人,可否赏脸到府上一叙?”
  我微微迟疑,心想:“那万坤似乎还要让这老爷子几分,这老爷子又会是甚么好角色?他府上怕是个土匪窝!”正思忖间,却听万坤笑道:“还是老爷子想得周全!”说罢,回眸阴恻恻看我一眼,仿佛我早已是他手中之物,挥手吩咐喽罗架起胤禛便走。我哪里肯再离开胤禛半步,只要他在,即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随同匪众一路前行来到一处宅院,这宅院隐在密林深处的,四下里雾气弥漫,横藤掩路,一路逶迤曲折,拐了七八个弯才绕到门口,门上有一匾额,上书“黑风寨”三个大字,院墙高耸齐整,内中地域广阔,俨然一座小小的城池。我暗暗心惊,心道:“这黑风寨当真是国中之国,困在此地怕是插翅难飞了!”
  那老者居住在寨中最内一处跨院,我同胤禛便在他院中安置。小院幽静雅致,台榭环云,山鸟一鸣,则落英阵阵,确是个绝佳的养生之所。胤禛身子虚弱,每日昏睡而绝少醒转,脸色却一日好似一日。自住到此处,便少见万坤露面,偶然相遇,他倒也不敢轻薄,言谈间似是对那老者颇为忌惮,只是这人眼神阴郁,又心地狠毒,时常令人悚然心惊。
  那老者姓穆,上清下涤,正是这黑风寨的当家,近几年整日修佛诵经不理世事,寨中事务全由万坤打理。
  我每日穷极无聊,时常和穆老爷子的金猴玩耍,那金猴敏而好动,整日上蹿下跳甚是顽皮,受不得片刻冷落。那日危急之时解药曾假它之手传递,不知不觉中我竟对它心存几分感激。这一日,穆老爷子正诵经念佛,这金猴又来找我玩耍,他平日极珍爱金猴,从不叫旁人碰上一下,见我同它嬉戏却不以为意,倒是温声劝道:“施主啊!灭情欲,登极乐,方为大者,你为何不同我念经理佛?”
  我一听,嘻嘻笑道:“我无佛缘。”
  这穆老爷子虽皈依佛门,却生性幽默滑稽,眸光微闪,狡黠道:“我看你那情郎倒是颇有佛缘,我度了他如何?”
  “你敢!”我跺了跺脚,心思微动,朝那金猴一指,“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你平日爱极这小东西,六根不静,如何能到得那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的极乐世界?”
  “谁说我爱极那小畜生了?”他白眉微扬,双肩一振便把那金猴甩将出去,金猴平日骄横惯了,一个筋斗回翻到穆老爷子身前,竟龇牙启唇淬了他一口,穆老爷子立时恼了,伸臂抓住金猴便打了一巴掌,那小东西岂能善罢甘休,蹿到他身后,一把揪住他的发辨使劲拉扯,穆老爷子吃疼,回身要打,那金猴机灵,闪身便躲,却死死抓住他的发辫不放,穆老爷子被金猴牵制,又急又恼,牛脾气上来,偏生要抓住金猴好好教训一番方可解气。这一人一猴纠缠半晌,始终不分高下,我开始瞧得有趣,时辰一久却渐感聒噪,脱口喊道:“老爷子,那只是个灵长类动物,你何必同它较真?”
  穆老爷子毕竟年纪不轻,这一番激斗下来不禁气喘吁吁,止步回身不再同金猴纠缠,口中却分辨道:“灵长类动物?哼,我也是!”
  我微微一惊,心中好生纳闷,他为何懂得我情急之下信口说出的现代词汇?穆老爷子见我神色迟滞,眸中忽然显出神秘之色,低声道:“世间有异遇的何止你一人而已?”
  “你……”,我大惊失色,端详这老爷子半晌,心头疑云四起,却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方能问个明白。
  他粲然一笑,截住话茬,“我比你早来了几十年,你是想知道咱们为何而来,是不是?不错,我在此蹉跎半世,确是略知一二,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也自会知晓,一切还看缘分!”
  我本来好奇心颇重,听他说的坚决,也知再问无用,便倒了一盏茶,递到他手中,问:“老爷子一心向佛,可是向往那极乐的彼岸?”
  他沉吟片刻,黯然道:“我前半世因念念不忘报仇血恨来到此处,一番杀戮之下,创建了这黑风寨的基业,如今年老体衰总怕百年之后要下地狱。”
  我心中暗笑:“原来也是个假居士。”
  他叹口气,无奈道:“我一生心机甚重,如今归依佛门也是有所图谋,多行善举只为死后升天!”
  “不论动机为何,老爷子总是救了我们的性命。”
  他哈哈一笑,摇头道:“能救得你一时,却救不得你一世。有道是红颜薄命,浪子多情,佛曰:本是前生缘,却为后世孽。你曾替你卜过一卦,你注定今生要为红尘所困,不能了,不能悟,不能舍,不能弃,参不透,舍不得。”
  “参不透,舍不得的世间又何尝我一人?看相算卦这一套可蒙不得我。若您当真神机妙算,何不为自己卜上一卦,不问苍生,只算生死?”话到此处,我背脊突然没来由的阵阵发寒,不知何故竟想起了万坤,心中隐隐有种不详之感。
  那老爷子眸中精光一闪,似看透了我的心事,淡然笑道:“无悲无喜无梦无幻,无爱无恨四大皆空,生与死又有何区别?我即便此时让那万坤杀了,又有何妨?”
  “您早看透了万坤的居心,岂不是养虎为患?”
  “你可听过舍身饲虎的故事?太子摩诃萨埵见猛虎因饥饿气息奄奄,心中怜悯,便用干竹刺刺破血管,纵身跳落入虎穴,以自己的血肉之驱成全了猛虎,最终命葬虎口。那摩诃萨埵舍身饲虎,死后便投到了天界。万坤为人阴毒,我正要自己做萨埵,让他做猛虎,送我入西方极乐,百年之后,尚可在天上看他再入地狱!”
  我不禁骇然心惊,暗道:“这老爷子当真精明,连身后事也算计到了。”突然心念一闪,又想:“他若死了,我岂不是又落到万坤手中,胤禛身子虚弱,几日后还要服下另外一枚解药!”
  我暗暗抹去额上渗出的冷汗,镇住心神,对穆老爷子道:“另外那枚解药现在可能给我?”
  他凝神看我片刻,慢声答道:“你当真是时时刻刻忘不了情郎,只可惜我身边只有一枚丹药,那日已喂他服下了。若要救他性命只能去找万坤。”
  我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不觉簌簌发抖,忙问:“老爷子,除了去找那人便无别的办法了么?”
  他叹了口气,淡淡的道:“你不要那枚解药就是。”
  我心中愕然,陡然见他脸滑过一丝冷酷,“一枚解药虽余毒难除,但再活几年却也不成问题,到时送你们出寨,觅得个清净之所,过上几年逍遥日子,岂不美哉?何苦去求那万坤,白白牺牲自己?”
  我听他说的轻描淡写,不禁怒气顿生,双手战栗,“你是叫我见死不救?当真是……当真是心狠手辣!”
  他见我恼怒非常也不以为然,冷笑道:“不是我心狠,是你舍不得。让他死在你怀中总好过日后嫌弃你曾委身他人弃你而去!”
  “他……他当真会为我救了他而嫌弃我?”我的眼泪涌出来。
  穆老爷子叹道:“你年纪太轻,男人的心又懂得多少?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何苦总想着牺牲自己?”
  我胸中热血暗涌,眼眸炽热,只觉得世事残酷,狠不能自己先死在这里,从此逍遥自在!只是此时还不能轻如鸿毛的放逐自己的性命,至少要拿到万坤手上的那枚解药,亲眼看着胤禛脱离虎口。想到此处,怅然道:“老爷子不必再劝,那东西我一定要拿。佛家说有舍才有得,我若不舍了自己,又如何能救他性命?即便今生不能同他厮守,也要让他好好活着。”
  “唉”,他长叹一声,苦笑道:“孽缘啊!你以后好自为之,我怕是救不得你了!”
  我心中大震,不住安慰自己这穆老爷子身子硬朗又心思慎密,不会几日之内便会撒手西去,只是他此时似已一心求死,直等万坤拿起屠刀,让他立地成佛。
  穆老爷子见我噤声不语,又道:“你不必奢望我再多活几日,从前万坤每日必来请安,这几日为何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来正自运筹举事。这人阴毒贪婪,既看上了你,定会在那服药的七日之内先将我除了,免得碍手碍脚,坏了他的好事。他知我手上只有一枚丸药,你若救人还须向他求,到时以丸药要挟,你必定有所顾忌,为救情郎对他千依百顺。”
  我越听越惊,骇异到了极处,不由声音也哑了,喃喃的道:“七日之内?七日之内?到底是七日中的哪一日?”
  穆老爷子霍然起身,侧耳细听片刻,须发俱张,豁然道:“不必再猜了!时辰已到。”
  我顿觉气血逆转,待凝神看时,眼前已围了黑压压一群人,万坤率几名大汉抢上几步,淫笑道:“小娘子,咱们又见面了。”我直感到阴森森一股寒气袭来,穆老爷子缓步挡在我身前,坦然道:“万坤,莫要见了佳人忘记正事,动手吧!”
  万坤笑容忽敛,“刷”的一声,长剑出鞘,朝穆老爷子虚晃一招,冷笑道:“老爷子,你近几年吃斋念佛,勒令兄弟们少伤人命,只是咱们干的是无本买卖,如何能不犯杀戒?兄弟们这几年跟着你可没少吃苦头。那日你偏生护着这小娘儿,坏了我的好事,叫我如何再能忍得?说到底还是你咎由自取,可莫怪我心狠手辣!”
  穆老爷子轻轻一哼,“你当真要动手?有道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以后可莫要怪我害你下地狱!”
  万坤头一仰,笑得前仰后合,“地狱?也就是你这老糊涂迷信那一套,我万坤几时怕过下地狱?不过从前倒听人说过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姓万的便送你一程!”
  穆老爷子骤然回头,朝我诡异一笑,悄声道:“我先去了,那东西是否能到手便看你的造化了。记住玉有灵性,小心收藏……”一言未了,万坤便一剑刺出,穆老爷子唇角微扯,脸上笑意犹存,只一瞬间便断了气。
  我倒退两步,看着他的尸身,喉中如同被塞进一只铅块,心中怆然却呜咽不出,泪水滚滚而下。那小金猴伏在穆老爷子身上又拉又扯,却不见主人动弹,忽将前抓轻盖在穆老爷子脸上一动不动,叽叽咕咕哀鸣不已,连眼圈似乎都红了。
  万坤脸显厌恶,淡睨一眼,长臂一伸便将那小金猴从尸身上生拎起来,狠狠一抛。那金猴反身一蹿,欺到万坤肩上,又撕又咬,万坤挥拳猛击,金猴死死扼住他的脖颈就是不肯松手。只是金猴身小力薄,哪能制住万坤,反倒是万坤拳拳重击到它身上,片刻之下,竟已是气息奄奄。
  万坤心中怒极,向人群中喝道:“顺子,你死了么?还不快来帮忙!”
  一名青衣汉子立时上前,一把掰开金猴的手爪,将其拽下来顺势抱在怀中。那金猴眼珠溜溜转动,望着我,竟露出悲伤之色。我心头大振,只觉的喉中酸涩,眼圈又是一红,疾步走到那青衣汉子身前,朝他伸了伸手,那人目光一滞,在金猴臀部轻轻一拍,便要将它交给我抱。万坤突然冷哼一声,厉声道:“顺子,快将那小畜生杀了!”
  那叫顺子的青衣大汉蓦然将手收回,神情好生无奈,转眸看向万坤,低声道:“大哥,我……”
  万坤忽然目露凶光,身形一幌,人已到顺子身侧,一把抢过金猴,横过兵刃,一剑挥出,登时将那小金猴拦腰斩为两截,下半截飞出丈余,鲜血殷然洒了一地。我胸中血气一下蹿到头顶,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啊”的一声惨叫,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软便往下坠。顺子上前托住我的腰身,我喘息一阵,突然觉得喉中再无阻塞,忍不住大放悲声。万坤斜睨顺子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
  又过片刻,万坤喝退匪众,院中只剩下他和顺子。他朝我嘿嘿一笑,神色间已是大为快慰,“小娘子,那东西你若还要,待到七日之限时再来找我不迟。我万坤说话算数,你若嫁了我,我立时便将那小白脸放了。这几日你暂且好生考虑,我绝不再踏入这院墙半步。”
  “顺子。”他微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你就留在此处照看,给我看紧了,少一根头发也惟你是问!”
  “放心吧,大哥。”顺子垂手而立,一低头间,脸却红了。
  这几日一直同顺子周旋,那顺子对万坤甚是忠诚,每日一句话也不多说,生怕被我窥探到个中曲直。今日已濒临七日之限,饶是我巧计百出,也再无两全之策,只等明日一早找万坤换得解药,将胤禛送出虎口。
  这一晚睡到中夜,忽听窗上伸指弹击之声。我一惊而起,问道:“是谁?”窗外那人低声道:“明日便是七日之限,你甘心任那姓万的摆布?”
  我听那人说话声音甚是熟悉,微微一愣,也顾不得多想,披衣下床,推开窗子,四下略一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我心中惊疑,只道自己睡迷糊了,正想关窗,却见一只手伸将进来,依稀看到手腕尽处的黑色衣袖。
  我心中一动,低斥道:“三更半夜闹甚么玄虚?”窗外那人嘿嘿一笑,将脸探到窗前,我凝神一看,却是胤禛中毒那日向万坤讨要我的小个子。那小个子警觉的向四周扫视一遍,将手指按在唇上,向我挥了挥手,说道:“想要解药就跟我来。”
  我跨出房门,跟着那小个子疾步而行,一路走到后院柴房。那人将门轻轻掩上,回过头来,眉开眼笑的深深一揖,“小人冯成这厢有礼了。”
  我秀眉一紧,伸出手去,说道:“拿来?”
  冯成狡狯道:“甚么?”
  我心中怒气陡生,“解药。”
  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一般,“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伴,几乎让人把正事忘啦!”
  我听得心头怒火更炽,上前一步打开柴门,低声威胁道:“你若再消遣我,不把那东西拿出来,我便大声呼救,说你欲行非礼,到时候不怕没人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冯成立时面露惧色,满脸堆欢,“小娘子莫动气。那解药姓万的随身携带,现下不在我手里。”
  “你没有?”我气得热血冲到脸上,狠不得立时飞起一脚将面前这人踢出去。
  冯成忙道:“小娘子听我把话说完。”说罢,便附在我耳边嘀咕一阵。一听之下,我不由得冷汗涔涔,心中极是骇惧,颤声问道:“你可有把握?”
  冯成思索片刻,坦然道:“没有。”
  “这……”我但觉此事太过冒险,心中始终犹疑不定。
  冯成见我这般神情,催促道:“小娘子莫要再犹豫了,你道万坤当真是个守信之人,你即便依从了他,他也未必肯拿出解药救人。那小白脸一死你便从此断了念想,岂不是正合他意?”
  我陡然觉得四肢冰凉,气血仿佛凝住一般,想到万坤生性狡诈残忍,胤禛命悬一线,在这般情势之下,也惟有同冯成沆瀣一气,放手一搏,即便九死一生也只好试上一试。
  我咬碎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之意,朝冯成点了点头。冯成阴森一笑,再行交代几句,又调笑道:“小娘子,我这般为你,你打算如何谢我?”
  我微一迟疑,心思暗转,片刻之后,顾盼间已流露出几分柔媚,“事成之后,黑风寨偌大的家业便到得你手,到时只怕你已记不得我了!”
  冯成双臂一伸,想将我搂在怀里,我侧身躲闪,让他扑了个空,低声呵斥:“来日方长,你着哪门子急?”
  他心有不甘,眉宇间似有几分惋惜,狠狠的道:“待明日之事一了,结果了那姓万的再说!”
  我暗暗松了口气,正色道:“那解药到手之后,我须亲眼看着他服下,你亲自安排将他送到最近的官衙。”
  “这个不难。”
  我点了点头,“还劳烦带回一样东西!”
  “甚么东西?”
  “官衙抱鼓的鼓槌。”
  冯成一听,失笑道:“小娘子信不过我,当真是谨慎之极。”
  我朝冯成微一扁嘴,信口扯开了谎,一番言辞连哄带骗,说得他心花怒放,狠不得立时诅咒发誓,定要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我回到住处,早已全无睡意,心中只是反复思索明日之事。那冯成虽狡狯,同万坤比起来还是个小角色,暂且利用他拿到解药。待此事一了,再行图谋慢慢对付姓冯的不迟。想到此处,不禁暗暗心惊,我几时也变得这般阴险了?那万坤冯成是因贪念,而我只想生存。
  胤禛此时睡意正惬,我轻轻将面颊贴在他胸前,他翻了个身,双眸微启,轻轻呼唤道:“小眉……”
  我心脏一纵,低低应了一声。他握住我的手,叹道:“我这几日虽浑浑噩噩,外面的事却也知道一些。我中毒已深,千万莫要为了我赔上自己!”
  我眸中暗暗涌上一层湿意,想起他那日替我挡下一剑,虽只一瞬,却系生死,即便今生不能与他相守,有了那一剑,也如同天长地久一般。想及此,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下意识问道:“胤禛,你是修佛之人,可见过那彼岸花?”
  他愕然道:“佛曰: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
  我在黑暗中苦笑不已,心中凄婉,沉吟半晌才镇住心神,正色道:“胤禛,有件事要同你说:明日你要先行一步,这里距京城相隔不过百里。你等我三年,我三年不来,就……就不必等了,我虽不在你身边,但心中永远记着你……”
  他悚然而惊,“三年,何必要等你三年?我连一刻也等不得!”
  我黯然摇头,泪水潸然而下,轻道:“你累了,再睡一会儿吧,明晚便可离开此地。回去千万好生调养,我还须在此耽上一段时日,这里谁也不会牺牲,我保证!”
  话到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起身踱到外室,双手掩面直想大哭一场,心中却仿佛压了千钧巨石,只是低低啜泣几声,如何哭不出声来。
  次日一早,我便去找万坤,万坤见我到了,也不甚惊异,笑问:“这几日,你可想通了?”
  我点了点头,粲然一笑,柔声道:“虽想通了,可也不能这般稀里糊涂的跟了你,婚嫁六礼不全倒也无妨,但我要你明媒正娶,喜宴总要摆上几桌。”
  “这个自然,今晚便在寨中大排宴席如何?”
  我轻哼一声,用眼角瞟他一眼,转身要溜。“想走?”万坤抢上几步,拦在门口,双眼微红,眉宇间满是暧昧。
  我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轻轻推了他一把,说道:“有事晚上再叙,我等着。”
  “你当真等我?”万坤喜不自胜,连连重复几遍,也不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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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量自难忘

作者:徐徐2007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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