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明珠暗投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 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 深院月斜人静。 ——司马光《西江月》 康熙五十三年,春天来得特别早,草长莺飞,满处都是一派新绿。我一如既往继续服侍年氏。闲暇时,读书练字,倒也悠闲惬意,偶尔从后门溜出,和顺子商谈银钱运筹之事,以免坐吃山空。 顺子颇有理财天分,恪尽职守、为人义气干云蔽日,确是个值得信赖的帮手。数月前,我用他几番秘议,决定盘下南城一家古玩店。因他经营有方,不消半年便声名鹊起,一跃而成业界翘楚,每月赚得盆钵满盈。越积越多的财富于我正如雪中送炭,总算不失为治疗情殇的一剂良药。 上回和胤禛逛圆明园之事,年氏有所耳闻,此后对我的态度便有所转变,好在我尚算机敏,编了通谎话,有意无意解释了一番,终究她的打消了猜忌,她却也因此留了心眼儿,时常笑问十四何时讨我回府,一心把我嫁出去。好在十四只是一笑而过,私下里却是目光灼灼,往来更为频繁了。 这日一早,十四不知从何处得了密报,知道我在外经营古玩,竟特意跑来好一番奚落,不酸不甜的说道:“小眉,你几个月赚得银子比我一年的俸禄还多,偏生想不开要干这伺侯人的勾当,还要上下打点,如今人家也不领情,这不是花钱买罪受么?” 我不以为然道:“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还熬得住。我敢保证,在此处花出去的银子,有朝一日定能加倍赚回来!” 他面有愠色,冷哼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把四哥这块石头捂热了!” “展眉,年主子叫呢。” 我匆匆应了一声,极不情愿的回到年氏身边。十四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又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我回头瞪他一眼,强忍火气,不再和他理论。 刚进门,年氏便对十四笑道:“十四叔当真有心,知道咱们在府里寂寞,常过来陪着说话解闷儿。” 我干笑两声,赶紧截住了话茬,问道:“主子叫得这么急,可有吩咐?” 年氏收了笑,叹声说:“十四弟,不怕你笑话,你四哥前几日突然把书房里的字画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说是厌了,只是这书房空荡荡的毕竟难看,这几日我心中计较不如替他换上副新的,让他惊喜一番,可心里又没底得紧,你来得正好,不如帮忙参详一番?” “四嫂,您也知道,我素来揣摩不来四哥的喜好,怕是帮不上忙。” 年氏颇为失望,朝他点点头,既而转眸看我。我心思一动,心想生意上门了,淡淡的道:“主子别急,奴婢知道南城有一家古玩店,货色雅致,内中必定有合适的物件,倒是可以盘桓盘桓。不如把此事交给奴婢,定会让您满意!” “那自然好!你这就去吧。” “只是,只是……” 年氏忙道:“但说无妨!” 我佯装为难,吞吞吐吐的道:“只怕……只怕……要多破费些许银两。” “银两尽管和我拿,只消办的好,另有重赏!” 我心中一阵欢喜,当即领命谢恩,提步便走。 “慢着!”十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四嫂,那家店我也早有耳闻,不如趁此机会也跟着见识见识,就先告辞了。” 年氏立时点头答允,十四晃到我身前,回首微微一笑,说道:“走吧。”我不敢多话,生怕再生曲折,跟他步出房门。 一路无话,车行片刻,便到了南城,刚步入店堂,顺子便迎将上来,满眼欢喜,一转眼瞥见十四,一丝黯淡从眼中滑过,立时便又恢复如昔,和十四寒暄几句,转身闪进内堂,亲自倒水奉茶。 十四环顾一周,忽然回头凝视我半晌,若有所思的道:“小眉,你这帮手倒是相当尽心么。” 我心中一疑,反问道:“你为何这般笃定?”。 “你呀,有时聪明得紧,有时候又……,唉,算了,不说这个。”他陡然换上一副面孔,眼中浮起一丝狡黠,继续道:“你打算如何大捞一笔?是不是见者有份,我也可分上一杯羹?” 听了这话,我美目一转,巧笑道:“胤禵,你不会当真这般狠心,看上我这几个活命钱吧?” 十四看得心旌神摇,怔怔摇头。我心中欣喜,立时露出本来面目,急声道:“那就一言为定!” 他立时恢复意识,“一言为定?我适才可是一言未发,又何来‘言’字?” “你……”我气得垂胸顿足,反手掐他一把,他本可闪身躲开,却杵在原地纹丝不动,竟一脸陶醉的笑看我一眼,说道:“小眉,你的那些花拳秀腿可奈何不了我!” 我冷哼一声:“这银子我一文也不会吐出来,你若是想看着我死,不如赶紧回去找你四嫂邀功去!” 十四不以为然道:“现下我还不准备邀这个功,至于日后,便要看情形了!” “眉姐。”顺子端茶步出内堂,试探的叫了一声。 我想起还有正事未交代,不再同十四争辩,示意顺子先放下茶杯,和他耳语几句,他点点头,转身去办。 不过片刻,花梨木桌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我在桌前坐定,稍待片刻,深吸口气,龙飞凤舞的挥毫写了几个大字。 十四凑将过来,面带狐疑,问道:“怎么还有兴致练字?不过倒是字字珠玑,清秀遒劲,颇有赵子昂的风骨。” 听他这般评价,我蓦然忆起两年前,胤禛仿佛也说过类似的话,句句犹言在耳,却已恍如隔世。想到此,不禁神情落寞,喃喃自语道:“只是太坚劲了些,实在不像女人的字。” 十四握住我的手,以为我还在为方才之事闷闷不乐,柔声安慰道:“好好好,就算你把这副字高价卖给你主子,我也不提便是!” 我一听之下,立时双目圆瞪,不可思议的道:“你如何猜着的?”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会当真这般黑心吧?”他剑眉倒挑,似是难以置信。 我没答话,转头吩咐顺子仔细装裱了,美美的呷口茶,顿觉芬芳醇厚,神清气爽。 十四依旧不依不饶,又问一遍。我轻笑一声,得意道:“别人一本万利已是欣喜若狂,今日我倒要尝尝这无本万利的滋味。” “你既已决定,再劝无用,但愿能称四哥的心意,让你做成这笔生意。” 待回到年氏处,已近傍晚,年氏展来一看,也是惊讶万分,略一迟疑,问道:“这行吗?” 我点点头,胸有成竹的答道:“主子放心!” 一会儿工夫,胤禛果然过来用膳,年氏看我一眼,朝胤禛微微一笑,说道:“爷,最近书房里空荡荡的,这几日给您寻摸了一副字,看看称不称心?” 胤禛颇为诧异,伸手接了,展来一看,神情却甚是凝重,端凝半晌,抬头一字一顿的问道:“是你挑的?” 年氏吓得面如土色,身子一软当即跪倒,颤声说:“爷,千万别气,都是展眉这个不懂事的奴才办的好事!”说罢便狠瞪我一眼。 我跟着盈盈跪倒,见年氏这般“仗义”,心中忿忿,不知不觉嘴唇已咬出了血,又是一阵熟悉的腥甜。 胤禛看着我渗着血丝的双唇,眼中隐有不忍,柔声道:“起来吧,这份情意——我懂。”慢慢转身看向窗外,慢声吟着手中捧的那副字:“一人出塞北,万里息边烽。” 这句“一人出塞北,万里息边烽”,是他九岁随康熙巡幸时,吟出的诗句,何等气度。若非我生在现代,无意读到,又牢记于心,怕是连他自己也忘却了。现在送他这副字,正是要他记起往日豪迈胸襟,不要过分沉溺权谋算计,害人害己。 沉吟片刻,胤禛轻声说道:“这番心思我自会记得,每日必定三省吾身,绝不辜负题字之人。” 年氏微松口气,直等胤禛扶她起身,却没料到他已收了字,转身踏出房门,只得轻叹一声,颤颤巍巍的站直身子,转头道:“起来吧,展眉,难为你了。” 我心里鄙夷,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为了主子,这不算甚么,无论如何四爷还是真心喜欢这幅字。看来今日的银两不算白破费。” 年氏笑点着头,话锋一转,轻声问:“这幅字多少银子?” 我想起适才所受的委屈,咬牙道:“一千两。” “事办得好,物有所值!”年氏说得轻描淡写,转身拿了银票,递将过来。我伸手接了,捏在手里,心中好生后悔,早知如此,应当再多敲上一笔,当真是可惜了! 收了银票,窃笑着踏出房门,不料,转弯处与人撞个满怀,抬眼一看,正是返回的胤禛。跌进他怀里,身周立刻弥漫了熟悉的气息,我贪婪的深吸口气,情不自禁的搂住了他,他漆黑的眸子慢慢腾起一层薄雾,倏的又被眼底的烈焰燃烧怠尽。嘴唇轻巧的从我额角滑过,顺着鼻梁的弧度,辗转到唇,我无法控制内心一泻千里的情感,狠狠的回吻上去,先前裂开的嘴角又渗出腥甜的鲜血,他颤抖起来,温热的舌尖缠绵的一一舐去。我浑身发抖,陡然感觉自己不成体统的将他挤在这般阴暗的角落,享受着偷来的片刻欢愉,自己仿佛正被一种令人晕眩的耻辱与狂热所吞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微微一惊,立时恢复了理智,一把推开他,转身回房。在房里怔怔呆了半晌,又被通传服侍年氏用膳。 今晚年氏兴致甚好,话也极多,我一句也听不进去,眼里只有她一张一翕的嘴和胤禛的黑眸。胤禛似乎也颇为轻松,每次斟酒,必定一饮而尽。年氏破例相陪,酒过三巡,却已醉了九分。此时人已歪在榻上,恹恹欲睡了,她趁我调整靠枕的当儿,同我耳语几句,我苦笑着点头,回首无可奈何的对胤禛道:“主子问您今晚是不是歇在这儿?” 胤禛深深凝视我半晌,缓缓挪到年氏身侧,轻声道:“今晚还有公文要看,就不留了。你安生躺着,不必起身送我。”年氏甚是失望,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胤禛见状,缓步踏出房门,我照例送到门口,脑中反复闪过年氏娇羞的神情,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愤恨,非但挤不出半点笑容,反而噙满热泪,眼一眨便滚落下来。他淡淡看我一眼,塞给我一方绢帕,转身离去了。 展开一看,正是从前绣的那幅“鸳鸯戏水”,形容滑稽,却又承载了太多的美好与伤痛,如今早褪去往日的光鲜,仿佛已成为陈年往事的伤疤了。我轻叹一声,用它拭去泪痕,转身回到年氏身边。见她已酣然入梦,麻利的收拾好杯盘碗筷,蹑手蹑脚的退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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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量自难忘
| 作者:徐徐2007 |
|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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