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九章

    杀……杀……杀！杀啊！不分敌我，不分善恶，见者即杀。好痛快的一场杀戮。被杀气掩盖的双眼只能看到猩红的血色，失去控制的身体只会重复着机械的屠杀。死亡，绝望，我仿佛可以听到我面前的生命在哀号，在痛苦。可惜，它们的挣扎只会令我更加兴奋，令我愈发想撕烂它们的身体，啃食它们的骨肉，践踏它们的灵魂。好畅快，好兴奋。自得知身世之后，压抑多时的无边怨恨与愤怒，竟在这个时候浪涌而出，催发着杀意，让我下手更不留情！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快乐。无情地收割生命的，竟可以让我如此爽快！但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手上每多一分血腥，心中就加多一份沉重。灵魂像是飞离肉体，无法控制自己，只能无奈地在一旁静静地扮演着旁观者，看着状似疯魔，貌似屠夫的自己，心中涌起的，除了恐慌，还是恐慌。这，真的还是自己吗？或者，这才是真正的自己？被杀性操纵，冷血地享受杀戮的家伙，才是自己？难道说自己平时的乐观，善良，于人于物的和善，都只是自己的面具，是虚幻的水中倒影，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我不能接受，我不承认这样的人，会是自己！我……根本不想这样的啊！真的好彷徨……搞不清自我的立场，琢磨不透自己的本性，有什么会比这个更让人痛苦？那个长着六只翅膀的是谁？他似乎称自己为狂？感谢他，阻止了我的杀戮之路。浑身无力，我漂浮在黑暗之中。但是，我并不恐惧黑暗，也不恐惧死亡，我恐惧的，是自己！如果自己的本质，只是一个嗜杀如狂的灭世凶兽的话，那还不如……就这样死去了吧……只有死了，才可以解脱啊……不用担心暴露本性的自己会对身边的人造成什么伤害，不用再去承担人生的一切责任，就这样死了，可能反而会让人轻松……（醒来……醒来吧……）谁在呼唤我？这个温柔的声音……好熟悉……好熟悉……我似乎在哪听过……让我好好想想……啊！美丽的女人！是你吗？是你，在唤醒我吗？我是不是在做梦？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你却在我的身旁？（快点醒来吧……很多很多的人都还需要你……醒来……）需要我？谁会需要我？谁会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间凶器！老头也好，父亲也好，甚至是美丽的女人你也好，就算我醒来，也很难保证可以做到不伤害你们啊……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还不如就这样死去，永远……永远地沉睡……（不要睡……你睡了就再也不会醒来……快醒来吧……我……我也需要你啊……）真……真的吗？！你……也需要我吗？你确定……你需要我这样的一个人？（……是的……我需要你……快醒来……我的力量坚持不了多久了……）我醒来，就可以见到你？（暂时可能不行……但是只要活着……就可以相见……快……快醒来……我坚持不住了……）……醒来之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云……云幽……）云幽，云幽……谢谢……为了见你，我不会再睡了。（……我们会再见的……相信我……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守护着你啊……）我相信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在这之前，我会等你的……一直……***************************************************************************************************“你终于醒了！”盖诺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墨红的一张担忧喜色参半的脸。“城主？”盖诺摇了摇有点疼痛的脑袋，疑惑地问道，“刚才……有没有人在我身边？”“啊？什么有没有人啊？这里就我们几个。”墨红被这个奇怪的问题给搞糊涂了，压下心中的兴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盖诺环视了一下他所处的房间，发现房间里就只有墨红、古列，和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心野。除此之外，哪里还可以看到梦中佳人的影子。低下头，盖诺沮丧地哦了一声，算是应付。墨红当然发现了盖诺很不对劲，不过他以为是盖诺刚刚苏醒，头脑迷糊之故，没放在心上，爽朗地大笑：“说起来真有意思，你在墨红城呆地没多久，竟然就晕厥了两次呢！上一次是五天五夜，这一次更厉害，足足一星期！”墨红说这句话纯粹是为了轻松一下气氛，当然没有提出他心中的疑虑。在这一个星期里，明明昏迷不醒失去意识的盖诺，却仍是浑身充斥着浓浓杀气，伴随着杀气的是生人勿近的死力四溢而出，保护着主人不受伤害。为什么明明晕厥，却仍然满是杀机！？墨红不自禁地把这样的情况和心野事后所描述的盖诺在广场上凶神恶煞地大开杀戒的事联系了起来，很显然，如果心野没有欺骗他的话——事实上，有三千多骑士作证，这不可能是欺骗，那么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起的盖诺，很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生性乐观的盖诺了。万幸的是，就在刚才，忧心冲冲的墨红突然发现盖诺的杀气锐减，缠绕着他的黑气也慢慢地褪了下去。这绝对是好兆头。事实也证明，墨红的猜想没错，盖诺在之后没多久，就醒了过来。让墨红非常开心的是，苏醒过来的盖诺，显然并没有如心野所说般是一个怪物，而是真真正正、乐观向上的盖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似乎心情很沉重，但是墨红还是相当欣慰。“墨红城主。”盖诺当然感受到了墨红对自己的重视，呵呵一笑，“辛苦你照料我这么多天了。”“没什么！”墨红爽朗地笑道，“如果说要辛苦，古列才真正辛苦。我们被你身上的黑气阻挠，无法靠近你。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有它才能顺利通过黑气，在你身边看着你呢。”盖诺感激地看了一眼床下因多日未眠双眼朦胧的古列，抚摩了一下它的黑脑袋：“也辛苦你了，古列。”古列温柔地舔舔盖诺的手，将它的脑袋在手上蹭来蹭去乘机撒娇，逗得盖诺莞尔一乐。突然之间盖诺想起了梦中佳人，不禁喃喃道：“云幽……云幽……多美的名字……之前她是传音于我么？希望，真的可以见面吧，只要还活着。”“对了。”墨红看盖诺心情好转，一把就将站在角落的心野给推了出来，“这家伙也守了你一个星期。本来我应将他斩首示众，但他坚持要等你苏醒之后亲口向你道歉，之后再任由处置。所以咯，要杀要剐，都随你了。”心野一脸严肃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盖诺面前，伏身单膝跪了下去：“抗命不从，心野罪该万死！听凭大人发落！”盖诺何曾受过如此大礼，慌了手脚，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不用这样，起来吧。怎么称呼？”“盖诺大人叫我心野就可以了。”心野站了起来，恭敬地望向盖诺，眼神里充满着崇拜。盖诺差点被心野闪闪发光的眸子给瞪死，他最受不了这种好象看到什么特了不起的家伙的眼神了，干咳几声：“其实你们那时候犹豫，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并没有什么罪过。对吧，墨红城主。”最后一句话是看着墨红说出来的，既然墨红说将对心野的处置权交给了他，那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判他无罪。墨红还未应承，心野抢先开口：“那不行！律不可废！红鹰战时抗命，我理应受罚！”心野一脸坚毅，一副你不罚罚我我不爽的样子。盖诺无奈地摆摆手：“如你所愿，那就惩罚惩罚你吧。”“悉听发落。”“等等，我这里很酸，你帮我敲一下。”盖诺用手揉着自己的肩膀，像是真的很痛的样子。心野没明白过来盖诺的意思，但既然人家都开口了，那也只有照做。心野虽有点不情愿，还是捏起拳头，做起了下人才做的活。“恩……右边一点……重一点……再下面一点，很好……很舒服……”盖诺摆足了大爷的样子，非常享受地指手画脚。墨红在一旁看地不禁摇头苦笑，盖诺这小子，还真是……好不容易，等盖诺爽够了，他才站了起来，笑道：“不错。想不到心野团长的手艺还真是不错。”心野闻言，只有无奈苦笑。盖诺没再理他，拍了拍古列，就要出去溜达溜达。“盖诺大人，你还没决定如何处罚我，怎么就走了？”“没有吗？”盖诺觉得有点头晕，这家伙想不到怎么这么死脑筋，“你刚才不是已经帮我按摩过了吗？处罚完毕。”说完，他就兴高采烈地抛下墨红和一脸惊讶的心野，和古列跑了出去。“城主陛下，他……真是个很奇特的人。”呆立良久，心野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心中充满了钦佩与感激。在练兵场的时候，急于战事，以及之后像尊杀神般屠戮魔兽的盖诺，可不是现在这个容易亲近的样子。接触到真正的盖诺，心野才发现，原来这个人，并不只光光是强而已。他的乐观天性和毫无架子，让心野感到十分亲切。“这才是真正的盖诺。乐观，开朗不失坚强。”墨红拍拍他的肩膀，微笑满面。其实心野一直以来都是他很看重的一个人才，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红鹰团长这个位置。但是他这次犯的错误实在太严重，墨红已下定了决心忍痛将他处死，才可以对盖诺有个交代。可盖诺竟如此轻松地就不再追究，墨红自然大感欣慰，“以前你看到的他，只能算是例外而已。虽然他会变成那样的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对有充分的理由。”“真不可思议。”满以为这次来负荆请罪很有可能会被恼怒的盖诺当场击杀，都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实在想不到到了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果。前后反差太大，心野楞楞地叹道。“闲话不再多说。”墨红坐在了椅子上，神情凝重地异常吓人，“把你所看到的盖诺的战斗全过程重新说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能漏。特别是最后的那位传说中的六翼堕天使！”“是！”不愧是军人，听到命令，心野迅速进入了状态，开始再一次地仔细回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与屋子里严肃的气氛完全不同，盖诺带着古列，兴高采烈地跑出墨红府，在热闹的街上到处闲逛，悠闲地要命。只可惜……好景不长……“漂亮又英俊的脸蛋，金黄长发，身边还有一只黑狗。”左看右看地看了半天之后，一位注意盖诺很久的路人终于鼓起勇气，上前问道，“难道这位兄台就是……盖诺大人？！”热闹的街道，像被冰水泼到的火堆，瞬间安静了下来。商贩，路人，全都转过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可能是那位“盖诺大人”的家伙。盖诺这粗线条的家伙竟没注意到空气中诡异的气氛，傻乎乎地点了点头，表示他正是那位“盖诺”。整条街道顷刻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炸了开来。所有行人全都像疯了似地冲了过来，团团围住盖诺。“干什么！”盖诺被吓了一大跳，心里毛毛地，底气不足地开始恐吓四周的人，“想打架是不是！？告诉你们，我很凶的！”想象和现实有着很大差距，行人们接下来说出的话，差点让盖诺晕了过去。“果然！您就是那位盖诺大人啊！英雄啊！”“以一人之力抵挡住了过万魔兽，盖诺大人，你是我们墨红城的救星！我太崇拜你了！”“传闻真的没错，盖诺大人当真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质不凡，相貌堂堂，身材挺拔，堪于日月争辉，超级霹雳无敌的帅呢！”盖诺被一连串的赞美给轰地头晕脑花，马上准备拨开人群开溜。遗憾的是，几百人围起来的包围圈，又怎么是他可以轻易逃地出来的。群众们群情高昂，越说越是兴奋，一个个都用闪亮闪亮的眼睛盯着这位大英雄，大豪杰。这还不算，当有一个人偷偷地拔下盖诺的一根头发，然后欢天喜地地装入口袋之后，所有人都顿时醒悟了过来：开玩笑，不乘现在在英雄身上拿点纪念品，那不是大大吃亏？！每个人都不甘人后，开始由各个刁钻的角度来对盖诺发起攻击，这扯根头发，那拽个扣子，实在不行，从衣服上剪块破布下来也好！与他们的兴高采烈形成鲜明对比，被围在中间的盖诺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怜的他死都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成了英雄，还遭受了如此“热情”的待遇？他身边惨被秧及鱼池的古列也是不停惨叫，哀号声足以令石头熔化：那些挤不进盖诺身边的家伙们，毫不怕死而又英勇无畏地将魔爪伸向了表面张牙舞爪其实内心怕地要命的它。一根，两根，眨眼间不知道被野蛮地抓掉多少毛的古列认命地缩成了一团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尽可能地减少“恶魔”们能拔毛的地方。“救……救命啊！”盖诺像条被溺死的哈巴狗，瞪着惊惧的眼睛，伸出无助的手抓向苍天，用着颤抖的语调大声惨叫。丝毫没理会盖诺的呻吟求饶，被热烈气氛冲昏了头的群众一波又一波地冲杀了上来。毫无怜悯之心，动作如秋风扫落叶般利落，比魔兽还要凶残地极尽折磨之能事。“……死了……快……逃！”深知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想莫名其妙就挂掉的盖诺无奈之下，只好用出了最后一招——飞。躲开无数双恐怖的手，抱起像是已经提前挂掉，毫无动静——其实是痛晕了过去的古列，盖诺狂扇翅膀，电闪雷鸣般飞到半空，然后一溜烟地逃地无影无踪。地上所有人都楞了一下：大英雄、大豪杰怎么长着翅膀？没多久，他们就很有“风度”地展示出了他们宽广的胸襟：有翅膀又怎么样！英雄还是英雄啊！“盖诺大人，好漂亮的翅膀啊！”“哇！我要晕了！他连飞都飞得这么优雅独特！”没有从盖诺身上榨到纪念品的和刚刚闻风而至的行人，一边目送着英雄以独特的方式离开，一边懊恼叹息。而第一个成功地认出了盖诺（估计要是让盖诺再碰到他，他肯定玩完。）的那个家伙，在满是好奇的群众们的众星捧月下，满脸得意地开始叙述他发现英雄身份的过程：“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么一个俊美潇洒，充满神秘气质与强者气息的人，肯定就是我们的大英雄。”云云。这一场闹剧，很快被在场的人们用人类独有的丰富想象力，再加上美好的主观认识，给彻底美化成了一幕英雄亲切回应热情群众，不惜将随身物品——甚至是忍痛拔下飘逸长发，一一主动赠出的舞台戏码。人人都为英雄的慷慨与善良感慨不已——废话，能大把大把地从脑袋上往下拔头发送人，不是超猛型的英雄还真做不到。超级英雄盖诺如此感人的行为，成了墨红城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长盛不衰。有趣的是，英雄拔毛赠人，这到后来还成了一个典故。每每母亲想要教育孩子要乐于助人，要肯为别人做出自我牺牲的时候，总是带着深深的崇敬之情，说出这个故事。“我**，这难不成是墨红城的习俗？真可怕！”好不容易飞到某个偏僻角落的盖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胆战心惊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发现古列还在昏迷（假死？）不起，盖诺没好气地一脚踢在了它的屁股上，“我们都已经逃出来了！你还装什么死！”古列委屈地呜了几声，爬了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装死被发现而显露出一丝愧疚之情。“**！别的本事没有，装死装晕倒真有一手！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盖诺龇牙咧嘴地摸着自己仍是刺痛不已的脑袋，嘀咕个没完没了。突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冷笑，刺耳的阴冷声音顿时令盖诺如坠冰窟，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竟能躲过古列和我的感应，来者绝不简单！”盖诺不安地在心中暗暗头痛，镇静了一下，大声地说道，“朋友，不用神神秘秘地，出来见个面吧！”“听木柴说你这家伙总是糗事不断，和你在一起很是开心。现在看来，说得可能还真没错。”来者显然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大刺刺地现身而出。粗旷的长相，棕色短发，身高起码在一米九以上，来者魁梧的身材之下，隐藏着极为可怕的爆炸力。“我们似乎没见过？”盖诺换上了一脸笑容，自信地问道，“难道你口中的木柴，认识我？”“哦，忘了你并不知道他的这个外号。”来者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不怀好意，“木柴，就是你所谓的师父——凯撒·本。”